吳月娘也偏過頭來看他，又慢慢移開，重新落在縣令身上。
「民婦吳月娘，今日不是來喊冤的，是來求個明白。我家相公昨夜突然不知所蹤。
民婦去查了查，街面上有人說，昨日曾見我家相公與人起了爭執，民婦便想問問那位都頭......」
說到這裡，她目光直直地落在武松臉上，「昨日，我家相公可是在王家茶鋪里，被武都頭動了手？」
堂上安靜了一息。
武松迎著她那道目光，面上依舊沒有半分波動，聲音沉穩道：
「昨日我在王家茶鋪里見過西門慶。他闖進人屋裡，對良家女子不規矩，我把他拎開，是依著巡街的規矩辦事。至於他後來去了哪裡，我不知道。」
吳月娘聽著他這番話，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她往前邁了半步，指著他說：「我相公被你擲在地上，民婦已經不追究了。可武都頭，你說你不知道，那你昨夜當值巡街，巡的是哪條街？走的哪條道？有沒有經過我家府上？」
武松皺了皺眉，聲音還是那副平淡的調子：「我巡的是鼓樓到東街，西門府在西街，不歸我轄。」
吳月娘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胸膛起伏了兩息，又轉過頭去看著縣令，聲音拔高了半分：
「太爺明見，昨日街面上那麼多人知道他動了手，晚上我家相公就無故失蹤。民婦今日抬著這一箱東西來，不是行賄，是交到堂上作個憑據，求太爺派人去查一查，武都頭昨夜到底是只巡了東街，還是去過別的地方。」
堂上又靜了一息。縣令抬手捋了捋鬍鬚，偏頭看了周文遠一眼。
周文遠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周大人點了點頭，把驚堂木在案上輕輕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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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
武松拱手：「在。」
「吳氏所告，你可有話說？」
「有。」武松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朝堂上拱了拱，「西門慶是什麼人，陽穀縣裡無人不知。他家裡幾房妾室，外頭還養著幾個相好，平日裡招搖過市，惹是生非，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他昨夜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吳氏自己心裡也該有數。若是他與人爭風吃醋，被人堵在哪個巷子裡打了一頓，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與衙門無干。」
吳月娘聽了這話，張嘴想要反駁，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西門慶外頭那些事，她做娘子的當然比誰都清楚，可此刻被人在堂上當面點出來，那口氣便怎麼都順不下去。
「你……」她指著武松，手指微微發顫，「你血口噴人。」
武松瞥了一眼她發抖的手指，語重心長地說：「我只是實話實說。吳娘子若是真想知道西門慶去了哪裡，不妨先回去問問他那幾個相好，看看他昨夜是不是在她們那裡留了宿。要是都沒有，再回來敲鼓也不遲。」
堂下傳來幾聲壓不住的低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吳月娘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咬著下唇，半天沒說出話來。
縣令坐在堂上，看著這場面僵在這裡，抬手在驚堂木上又拍了一下：「行了。吳氏，你所告之事，本縣記下了。
武松是衙門裡的都頭，本縣信他的為人。你若還有別的憑據，可以再遞狀子。今日先退堂。」
吳月娘站在堂中，看著縣令起身往後堂走，又看著武松轉過身去，邁步出了正堂。她身後那兩個家僕互相對了個眼色，誰也沒敢出聲。
她站在原處，攥著帕子的手指越收越緊，盯著武松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武松出了正堂，沒有回籤押房，徑直往縣衙大門走。
他跨出門檻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街面上的鋪子開始收攤。
經過王家茶鋪門口時，王乾娘正彎腰收門口的桌子，看見他走過來，手一抖，一隻碗差點從桌上滑下去。
她連忙扶穩了碗，低下頭去，再也沒敢往他這邊看一眼。
武松沒停步，一直走到自家院門口才站住。他抬手推門的時候，門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蘇棲染探出半張臉來，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
「回來了？」
「嗯。」武松側身從她讓開的縫隙里走進去，反手把門合上了，「嫂嫂是在等我，還是等哥哥？」
蘇棲染覺得他問了一句廢話，語氣理所當然得很：「等你哥呀。」她說完，裙擺一轉，便要走。
武松兩步跨過去，手臂從後面環住，扣住了她的腰，聲音悶悶的：
「嫂嫂好狠的心，你冤枉我的事，我都沒生氣。我還給你除了那個惦記你的西門慶，你都不好好謝謝我？」
蘇棲染被他圈著，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不動了。她偏過頭，語氣帶上了怒意：「我什麼時候冤枉你了？你本來就抓著我的手不放呀。」
武松被她這句話堵得一噎，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還有，」蘇棲染下巴微抬，又繼續道，「你這樣抱著你的嫂子，不合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