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下頜繃得死緊。
「妖孽,休要胡言。」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冷硬,「那竹林里的孕婦,是你們什麼人?」
蘇棲染歪了歪頭,蛇尾從他腿上抬了起來,用尾尖把泥點子甩了過去。
泥點落在他的白衣上,洇開幾點暗色。
做完這些,蘇棲染又用尾尖纏住他的腿,反問道:「那你來做什麼?」
她語氣帶著些許天真:「人家好好生著孩子,你一個和尚,下著大雨往這兒趕,總不會是想來幫忙接生的吧?」
法海被她這話堵得喉頭一梗。他沉默了兩息,才睜開眼來。
他睜眼之前先偏開了頭,目光落在旁邊一叢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竹葉上,堅決不往她的方向看。
「那孕婦是凡人,你們兩條蛇妖盤在她頭頂上,誰知道你們要做什麼?」
蘇棲染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她笑的時候,肩頭微微顫動,那件寬大的僧袍從她肩上滑下去一截,露出半邊圓潤的肩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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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的餘光掃到那一小片白,立刻又把頭轉開了幾分。
「你這和尚好沒道理,」蘇棲染把袍子往上攏了攏,語氣裡帶著點嗔怪,「我和姐姐是來替那婦人遮雨的,你不問青紅皂白便要動手,還說什麼『迷惑凡人』的話。」
法海的下巴繃緊了些,連手指都微微蜷了蜷,冷呵道:「妖就是妖,誰知你們安了什麼心?你現在纏著我,又是安的什麼心?」
蘇棲染低頭看了看自己纏在他腳上的尾巴尖。
青色的鱗片貼著他白色的褲腳,那一截尾巴收得並不緊,更像是隨手搭在那裡。
她眨了眨眼,尾巴尖故意又收緊了一圈,法海的腳踝被那股力道一拽,整個人往她的方向滑了半寸。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帶著惱意,可目光一觸到她的面孔與半露的肩頭,便又飛快地移開,落在她頭頂的竹葉上。
「鬆開。」他聲音帶著些咬牙切齒的隱忍。
蘇棲染不光沒有鬆開,反而歪著頭打量他。
「你方才閉著眼,是怕看我吧?」她問得認真,語氣裡帶著些坦蕩,「你這般躲躲閃閃的,倒像是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法海的耳尖微微泛了紅,那點紅色在他白皙的耳廓上格外顯眼,順著耳根蔓延到頸側。
「我有什麼虧心的?」他聲音更悶了,「出家人不近女色,你若是知趣,便該自己退了。」
蘇棲染聽了這話,看著他身上只剩一件的中衣。
那件衣服也被雨澆透了,薄薄地貼在身上,顯出他寬闊的肩背和緊實的腰身來。
她眯了眯眼,尾巴尖在他腳踝上輕輕蹭了蹭,換來他整個人又僵了一瞬。
「叫我退也行,但你別去傷害姐姐,姐姐是在做好事,可沒有害人呀。」
法海終於轉過頭,確認沒有不該看的地方之後,才把視線定在她的臉上,語氣無奈道:「所以你纏著我,就因為這個?」
蘇棲染見他終於肯正眼看她了,嘴角彎了彎,尾巴從他腳踝上鬆開,蛇身在地上遊了半圈,繞到他身側,與他並肩望著那片竹林的方向。
「雨這麼大,那婦人又要生產。」
蘇棲染的聲音正經了幾分,方才那點嬉笑的神色收了大半,「我和姐姐只是替她擋一擋風雨,等她生完了孩子,我們便走。」
她轉過頭來,雨珠從她的睫毛上滑下來,落在頰邊:「你呢?你是來做什麼的?」
法海眼底的銳利慢慢地斂了起來,神色也溫和了幾分:「我聞到妖氣,便來這裡看看,有沒有害人的妖孽。」
蘇棲染彎起唇,語氣輕快道:「那你現在知道了?沒有害人的妖孽。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法海卻沒有走,他抬眼看著披在蘇棲染肩上的僧袍,溫聲道:「衣裳還我。」
蘇棲染用鼻尖嗅了嗅這件袍子的檀香味,勾唇耍賴道:「你方才自己脫下來給我的,現在又要回去,你這和尚怎麼出爾反爾的?」
法海的手指捏緊了佛珠,想說什麼,卻被竹林深處傳來的一聲嬰兒啼哭打斷了。
蘇棲染的蛇尾一擺,鬆開了他的腿,朝那個方向望去。
白素貞的蛇影已經收了起來,正彎著腰往裡面看。
「姐姐!」蘇棲染喊了一聲,尾巴一甩,整個人便朝那邊滑了過去。
她滑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起身,站在原地的法海。
蘇棲染朝他揚了揚下巴,打趣道:「喂,和尚,那孩子生了,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法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然後又飛快別開了,「不去。」
「那你站這兒淋雨?」
「……」他沉默了兩息,忽然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你們走吧,這孩子既然平安,我不與你們計較。」
蘇棲染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嘴,把那件僧袍從肩上扯下來,團了團,朝他背後丟了過去。
袍子砸在他後背上,又彈落在泥地里。
法海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落在腳邊的袍子,又抬眼看向她。
蘇棲染已經游出去好幾步了,青色的蛇尾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她回頭沖他笑了笑,帶著點促狹:「還你啦,小氣和尚。」
她說完,尾巴一擺,整個人便沒入雨幕里。
青色的鱗光在雨里一閃,便和白素貞的白色身影一起,隱入了竹林深處。
法海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件落在泥水裡的僧袍。他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泥。
他捏著那件袍子站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把袍子湊在鼻尖,吸了口氣,又反應過來,連忙把那件衣服扔遠了。
「果然是妖,慣會迷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