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又轉過臉來，不耐煩道：「你一個和尚，不在廟裡念經，跑來我這裡管什麼閒事？」
那婦人一聽他又要得罪人，連忙上前一步，拽了拽他的袖子，壓著聲音急道：「老爺，這位大師是有本事的人，你別……」
「有什麼本事？」那知府一把甩開她的手，冷笑了一聲，拿眼上下掃了法海一遍，嘴角一撇，「不就是個走江湖的和尚。
我這幅畫是前朝古物，跟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不搭邊。你們要是來化緣的，去帳房領幾兩銀子走人，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蘇棲染可就沒這麼好脾氣了。她忍不住嗤了一聲：「你這人好沒道理。人家好心來幫你，你倒好，劈頭蓋臉一頓罵。
你自己低頭看看你那張臉，黃得跟紙似的，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半個月，你就得讓人抬著去後山了。」
知府被她這話嗆得臉色一變，指著她，手指發抖：「你、你是什麼人？來人，來人！」
外面沒人應。那婦人早就把附近的下人都支開了。
知府叫了兩聲沒人來，氣得渾身發顫。他盯著法海，眼裡有懼色，也有怒意，咬著牙問：「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法海也勾唇冷笑道：「你書房裡的這幅畫，裡頭住著東西。你再留著，命就沒了。」
知府愣了片刻，隨即冷聲嘲諷：「住著東西？你一個和尚，也來跟我講鬼話？
這畫上哪有什麼東西？分明是你們這些江湖術士，惦記著我這點家私，編出這套話術來騙錢。」
他說著，又偏頭瞪了那婦人一眼，聲音咬牙切齒：「是你找來的吧？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找個和尚來唱戲，你想幹什麼？想把我這份家業哄到你娘家去？」
那婦人被他這一通罵得眼淚嘩地就下來了，連連擺手：「老爺，我沒有，我從來沒這個心思……」
「你沒有？」知府越說越激動，朝那婦人走了兩步，拿手指著她的鼻子，「你這個刁婦，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還不知道？我告訴你，那幅畫是我的，誰也別想動！」
蘇棲染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偏過頭對法海說：「這人不光被畫迷了，腦子也不太清醒了。」
知府聽見她這話，轉頭又瞪向她：「你閉嘴，你一個女子，跟著個和尚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體統？」蘇棲染一聽，立刻站直了身子，眉頭豎起來，「你再說一句試試？」
知府還真沒把她放在眼裡，他斜著眼朝她掃過來，滿臉都是不屑道：「我就說一遍怎麼了？你……」
話還沒落地，蘇棲染往前邁了半步，裙擺一翻，腳已經踹了出去。
那一腳結結實實蹬在他小腹上，知府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倒飛出去，後背撞上身後那排書架，架子上的書冊捲軸嘩啦啦地砸下來，落了滿地。
他滑坐在書堆里，胸口那口氣還沒喘勻，蘇棲染已經跟了上去，一手揪住他胸口的衣襟，把他從書堆里提起來，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照著他那張蠟黃的臉就砸了下去。
蘇棲染左右開弓，扇得那叫一個流暢。
她扇了兩下覺得不過癮，索性把知府往地上一按，膝蓋抵在他胸口，兩隻手掄起來，拳頭朝他臉上砸。
「體統。你說體統是吧？」
「我讓你體統。」
「你那張臉黃得跟紙似的，還跟我講體統。」她每說一句，就落下一拳。
知府被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兩隻手胡亂地擋在臉前。
可惜他擋了臉擋不了下巴，擋了下巴又擋不住眼眶，嘴裡「哎喲∽哎喲~」地叫喚著，聽著狼狽又可憐。
法海看著地上的亂象，佛珠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往前邁了半步，指尖朝蘇棲染的肩頭方向伸了過去，看樣子是想把她攔開。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法海把手收回來，佛珠撥得更慢了些，最後索性閉了閉眼，低聲念的句佛號。
蘇棲染壓根沒注意他那隻手伸了又收。她正忙著揍人呢，拳頭落在知府背上，打得他悶哼連連。
她轉頭去看法海，見他垂著眼，只當沒看到的樣子。
她心裡哼了一聲，又轉回頭去繼續打。
這邊，那婦人手捂著臉，指縫卻張得開開的，一雙眼睛從指縫裡露出來，緊緊盯著地上挨打的知府。
她的肩膀微微發著抖，喉嚨里壓著一聲氣音，分不清是哭是笑。
她拿帕子去按嘴角，按了兩下，到底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被她飛快地咽了回去。
那知府挨了打後，終於從疼痛里回過神來了。
他抱著腦袋的手鬆開一隻，胡亂朝蘇棲染的方向擺著，啞著聲音求饒：「別、別打了，仙姑，仙姑別打了……」
蘇棲染停了下來，低頭看他。
知府的頭髮散了一臉，鼻青臉腫，眼眶裡不知是疼還是怕，蓄著兩汪淚。
他仰著臉看她，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成句：「仙姑，別打了，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呀！我不識好人心……」
蘇棲染的拳頭懸在半空，見他那副模樣，也沒再動手了。
知府立刻翻了個身，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又抬起頭來，悲憤道：「我想起來了，這一個月我整日渾渾噩噩，什麼也做不了，就守著這幅畫，夫人來勸我，我還罵她……」
他說著，偏過頭去看那婦人，聲音更低了些：「夫人……是我糊塗了。」
那婦人被他這一看，趕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使勁擠出幾滴淚來，一副感動又傷心的模樣看著他。
蘇棲染看著這夫妻倆在演深情的戲碼，覺得還蠻有意思的。
她退了兩步，回到法海身邊，拿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壓著聲音說：「你那會兒是不是想攔我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