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畫裡頭自成一方天地，留著能放東西。」法海把畫軸掂了掂，隨口一說，「比尋常的儲物袋子好使。」
蘇棲染眼睛亮了起來，又湊近了些，伸手想去夠那捲畫軸：「那能把它變小嗎？這麼大一卷，拿著也不方便呀。」
法海見她湊得近，鼻尖幾乎要蹭上那捲畫軸。他眼裡帶著點興致，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語氣尋常：「可以。」
蘇棲染縮回手，哼道：「那你現在變？」
「等我有空。」法海轉身朝門口走去，又回頭補了一句，「先出去再說。」
蘇棲染應了一聲，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外頭的日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她眯了眯眼。
那婦人與知府還站在廊下，聽見門響，兩人齊齊轉過頭來。
「高僧！」婦人看見法海出來，連忙迎上來，「怎麼樣了？那畫……」
法海把卷畫軸給她看了一眼，又拿回去：「已經收了。往後別再買來路不明的古畫了。」
知府看著法海把那捲畫拿在手裡，又想他那副渾渾噩噩的模樣，臉上臊得通紅。
他躊躇了一下，到底還是走過來，朝法海拱了拱手，客氣道：「大師，方才是我糊塗了。這一個月，我連自己做了什麼都記不清，要不是大師……」
他說到這裡，又想起自己被那女子揍得滿地找牙的事，後半截話便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
他偏過頭看了蘇棲染一眼，見她正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看他時嘴角還帶著點笑，連忙把目光收回來，臉上的表情更不自在了。
蘇棲染看著他那副模樣，嗤了一聲：「行了，別謝來謝去的。下回再買畫，找個懂行的掌掌眼，別什麼破爛都往家裡搬。」
知府被她數落得連連點頭，連聲「是是是」地應了好幾聲，半點脾氣都沒有。
法海不要多留，正準備走，卻被那婦人攔住，她感激道：「高僧救了我們老爺，怎麼能就這麼走呢？」
知府也反應了過來，連忙說：「是啊是啊！我還沒有好好感謝你呢？」
法海搖了搖頭，清淡卻清晰：「貧僧救人是為了修行，並不是為了金銀，施主的好意貧僧心領了。」
說完，他朝那婦人微微頷首，便帶著蘇棲染出了府門。
走出後巷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路上。
蘇棲染跟在他半步遠的地方，見那畫軸隨著他走路的步子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你說要把它變小些，怎麼變呀？」
法海想了想，輕聲開口：「把它重新練一遍，做成小物件。」
蘇棲染"哦"了一聲，也不再追問了，只跟著他往巷子外頭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又開口：「和尚。」
「怎麼了？」
「方才在畫裡頭，你咬我那兩下……」
法海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她。
蘇棲染嘴角微微上揚，眼裡的促狹藏都藏不住：「你出了畫，還記得吧？你不會裝不記得吧？」
法海嘴唇抿了抿，把目光移開，繼續往前走：「不記得了。」
蘇棲染沒想到他真會裝失憶，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又快步追了上去，繞到他前面倒著走，笑道：
「你這和尚，怎麼出了畫就不認帳了？在畫裡頭你可不是這樣的，又咬又舔的，這會兒倒裝起不記得了。」
法海被她堵住了道，腳步慢了下來，垂眼看著她笑盈盈的臉，耳根在夕陽下紅了一點點。
「畫裡是畫裡。」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讓她別倒著走了，「看路。」
蘇棲染被他扶著轉回身去，跟他並肩走著，忽然覺得這和尚嘴硬的時候，耳朵比嘴裡說的誠實多了。
兩人走了一會兒，法海停下腳步，輕語道：「要不我們去城外尋間破廟，將就一晚，可好？」
蘇棲染一聽就不樂意了。她站在街口，兩手叉著腰，不太高興道：
「破廟破廟，你就知道破廟。上回那破廟漏雨漏成什麼樣了？我半夜被水滴醒了，你倒是睡得跟個死人似的。」
法海被她堵得說不出話，捻了捻佛珠，到底沒再堅持。
蘇棲染便歡歡喜喜地拐進街角那家客棧，朝櫃檯上的掌柜伸出兩根手指：「兩間房，挨著的。」
掌柜點了點頭，把兩把鑰匙擱在櫃面上。
蘇棲染拿了鑰匙，一把塞進法海手裡，一把自己攥著，腳步輕快地上了樓。
她進了屋，回頭朝門口的法海揚了揚下巴：「你瞧，這才叫住店。比你那破廟強出十萬八千里。」
法海站在房門口，沒接她的話，轉身去了自己的房間。
蘇棲染也不管他，關上門就把身上的衣裙扒了下來，叫小二送了熱水來，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水汽氤氳里她把頭髮也洗了，用香胰子搓了兩遍，出來時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白里透粉，身上帶著皂角的清香。
她換了件乾淨的淺碧色衫裙，對著銅鏡把半濕的長髮綰了起來，拿簪子別住，又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覺得自個兒簡直是容光煥發，這才拉開門。
蘇棲染一抬頭，便看見走廊那頭走來的人。
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就大眼瞪小眼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