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燈光亂閃,空氣中還飄著泡沫,遊客跟著卡通人物在甲板上,在派對中歡快地跳著,扭著。
陳郁並不準備加入,剛要離開時,夜空中又放起海上煙花。
他唇邊揚起淡淡的笑。
要是沒有沈斯聿,大概他一輩子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他,沈斯聿還在艙房躺著,錯過了這樣的風景。
陳郁愈發自責,往回走。
但這郵輪太大了。
他一時竟找不到方向。
喧鬧的人群中,他就像個孤島,被隔絕開。
半年未見人,向別人求助都難以開口。
頭頂的廣播裡倏然發出聲音,
「下面是一則尋人啟事,請陳郁聽到廣播,站在原地不要走動,您的家人正焦急地尋找……」
周圍的人隨意調侃著, 「誰家的小孩走丟了……待會肯定要挨罵了。」
陳郁臉有些紅。
卻又揪心起來。
他惹了麻煩,沈斯聿會責怪他嗎?
小時候因為貪玩也走丟過,被父親揍了一頓,母親也沒給好臉色,讓餓了一頓,讓他長記性。
他不禁像熱鍋上螞蟻,有些焦灼。
人群中,有些躁動。
都朝一個方向看去。
陳郁也抬起頭。
一眼便看到了沈斯聿。
他五官俊麗,又留了長發,姿態謙和。
電影明星似的人物,很容易就成了焦點。
「對……」
他想要道歉。
卻被沈斯聿牢牢箍進懷裡,他不似剛才那樣淡然,聲音帶著後怕。
「怎麼沒留個信,就自己出門了?」
「我很擔心啊。」
陳郁暗暗鬆了口氣。
沈斯聿又目光哀怨地看著他,
「就這麼把我一個人丟在房間裡。」
陳郁更是赧然,只得道歉,還動作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沈斯聿這才收起哀怨,
「答應我好麼,以後做什麼都要跟我說好麼?」
陳郁愧疚之下,滿口答應。
心中覺得沈斯聿實在是一個好金主。
但這次的旅行,也讓他看到金主的另外一面,溫和之下,也有著小脾氣,還……有些黏人。
但仍是一個好金主。
「想好下一個地方去哪兒了麼?」
在遊輪上的spa, 他們一起汗蒸,外面就是大海。
連洗澡這樣的瑣事也變成了享受。
沈斯聿被熱氣熏紅的臉,像桃花似的。
一邊用毛巾給他擦汗,睨著他,輕聲詢問。
陳郁經過這段時間,他知道沈斯聿不喜他說違心的話。
便道:「想去爬雪山。」
沈斯聿彎起唇, 稠麗的五官生動起來,黑色的瞳孔噙著笑意,竟透出一絲魅來。
「終於教會了。」
他說,很欣慰似的。
陳郁有點赧然,不僅是因為沈斯聿的話,更是因為沈斯聿笑起來,太漂亮。
即使是同性,也避免不了欣賞。
沈斯聿這樣的容貌,想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呢。
不花錢也有人送上門來。
花幾百萬,包養他,
真是做了賠本買賣。
他們在離開郵輪時,沈斯聿還特意帶他去吃了幾個免費的冰淇淋,買了他說過很香的洗手液,給他洗手,問他是不是一樣的香氣。
爬雪山是他提的。
但他沒想過爬雪山這麼折磨人,
很多遊客,鬼哭狼嚎地要下去,
被嚮導用繩拉著,拖著,像狗一樣。
很不體面。
他們沒找嚮導。
沈斯聿就是他的嚮導。
他不想這麼丟臉,爬了一半,臉凍得發緊。喘氣不勻,腿也有沉。
便提出想回去。
對比他的狼狽,沈斯聿卻悠哉地夾著煙,眼裡含著淺淺的笑意,掃他一眼,
「叫聲老公就帶你下去。」
陳郁叫不出口,也不願。
他們的關係不合適。
只好抬腿往上走。
可逞強沒用。
實在走不動,便攥著沈斯聿的衣角,用祈求的目光看著他。
可沈斯聿卻沒看見似的,催促他。
他堅持著,最後沒辦法了。
他也像別人一樣,倒在地上耍賴似地不肯走了。
沈斯聿笑著在他腰間系了結組繩,像拖狗一樣,朝山上拉著。
陳郁覺得實在丟臉,又叫不出老公,乾脆閉眼,被風雪刮著臉,裝死。
沈斯聿卻又停下來了。
他睜開眼,沈斯聿正似笑非笑地睨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拿你沒辦法啊。」
他又抽了根煙,俊麗的面容,在白色煙霧下,又多了一分朦朧。
細碎的雪花沾了一點在他纖長的睫毛上,好看得不似真人。
沈斯聿抽完這根煙,俯身解開繩子,將他扛在肩上,硬是扛上了雪山。
陳郁這才知,沈斯聿的體力是多麼可怖。
下山的時候,雪被落日的餘暉,染成淺淺的玫瑰色。
天色暗下來,
他穿著比沈斯聿小一號的同款黑色風衣。
和沈斯聿牽著手,走在雪夜中,
被裹緊了圍巾,走回車上。
沈斯聿不知何時拍了照片,他在車裡看著美麗的雪景。
卻不知美麗伴隨著危險。
車頂傳來悶響聲,山上的碎石砸下來。
他們遇到了山體落石!
車子搖晃,失重感傳來。
陳郁心驚肉跳,待反應過來時,車子已側翻在地。
他被卡在座位里。
耳邊響起車油的,嘀嗒的聲音。
車廂里氣溫猛然升高,
他心一凜。
扭動著身軀,想爬出來,要去看看沈斯聿。
卻絕望地發現他的腿動不了。
還是沈斯聿先出來,不知用了什麼工具,將他弄出來。
車體燃燒的火光之中,沈斯聿抱著他,躲著山石。
耳邊倏然傳來一陣悶哼聲。
他被壓倒在地,護個嚴實,沈斯聿卻沒了音。
陳郁慌忙爬起身,借著亮光,看到沈斯聿閉著眼睛,頭上血流不止,像死了一樣。
他渾身血液一涼。
一邊搜尋腦子裡可憐的急救知識, 給人止血。
將他往邊緣拖。
所幸的是,山上的石頭不再滾落。
陳郁抖著手,摸到沈斯聿身上的手機,撥了求救電話。
「沈斯聿……」
他顫聲念著他的名字。
沈斯聿睜開眼睛,睫毛沾了血,聲音微弱得快要聽不見。
「好睏。」
「沈斯聿,不能睡。」
眼見著沈斯聿閉上眼睛,陳郁急得流淚。
這個時候睡了就醒不來了。
可他再喚,沈斯聿也沒了反應。氣息也變得越來越弱。
陳郁急得眼淚越落越凶,攥著他的手,
倏然想起什麼,哽咽地喚了一聲,
「老公……」
沈斯聿的手動了下, 眼睫顫著,竟有了反應。
陳郁心一喜, 又喚了幾聲,「老公。」
沈斯聿慢慢睜開眼,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真動聽啊。」
「以後要一直叫老公好麼。」
陳郁哭著點頭,眼淚不要錢地往下掉。
淚水㓎得眼角發痛。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眼,卻是一片灰暗。
陳郁有些慌張地抹了下眼角,看到地下室黯淡的光,才反應過來,他夢到了從前。
他看著手腕上的鐵鏈,嘴角勾起慘澹的笑。
他又被關起來了。
沈斯聿怎麼能提從前呢。
以前的沈斯聿也不打他。
明明是沈斯聿先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