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沒機會再去找醫館拿藥了。
孩子也很頑強，陪著她東躲西藏、朝不保夕，還不時與人交手打鬥，她都沒少受傷，孩子居然一直好好的留在她的腹中。
月份越大，她越是捨不得。
就這麼熬到了生產那日。
荒山野嶺的草叢裡，她拼盡全力生下女兒，用自己的外衣把小小的孩子裹好。
還沒來得及好好抱抱她的女兒，追兵的氣息就再次逼近。
她別無選擇，只能把孩子藏在草叢裡，自己轉身引開所有人。
孩子很懂事，沒哭也沒鬧，就乖乖地躺在草叢中。
最後重傷、墜入冰冷河水的那一刻，她心裡只剩無盡的愧疚和遺憾。
她不是一個好母親。
她的女兒，在那個草叢中，會被人發現救走嗎？
她心裡不敢去想那個答案。
她都已經做好了失去女兒的心理準備了。
可誰想，命運居然眷顧了她一回。
孩子的父親居然找到了女兒，還帶著她一路尋來救自己。
明明兩人素不相識，他卻平白擔下了所有後果，還為了她們母女做這麼多。
蘇凌霜只覺得心中羞愧。
眼前這個清清白白的男子，還未娶妻，便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女兒，還獨自辛苦撫育孩子，將孩子養得那樣好。
一想到這裡，蘇凌霜心裡又愧疚又懊惱，只覺得當年的自己實在莽撞荒唐，造了天大的孽。
孟洵收回手，看著她羞赧窘迫、滿心愧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
他語氣隨意：「都過去了，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蘇凌霜抬眸看向他，眉眼間滿是虧欠，「是我連累了你。你本可以無牽無掛，卻因為我，多了一身牽絆。」
她從前逃命求生，顛沛流離，那是她自己命不好。
可她對不起女兒，也虧欠眼前這人。
他從頭到尾沒有做過什麼，卻憑空承擔了所有後果，養育兒女，還不辭辛苦地尋她救她，全程沒有一句抱怨。
孟洵將溫熱的湯藥遞到她手邊，淡淡開口：「談不上連累。遙遙很乖，我帶著她，並不辛苦。」
他看向熟睡的小丫頭，眼神柔和了幾分：「而且，我從未覺得這是負擔。」
蘇凌霜看著他溫柔的模樣，心頭暖意翻湧，酸澀又動容。
她抿了抿唇，又小聲補了一句：「抱歉……」
除了抱歉，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洵看著她局促不安的樣子，輕笑一聲：「我不怪你。當時你自身難保，逃命尚且不及，哪裡顧得上其他。」
他語氣坦然，沒有絲毫埋怨：「如今你平安無事，遙遙也有娘親在身邊，就夠了。」
蘇凌霜望著他澄澈坦蕩的眼眸，心底的愧疚愈發濃重。
她低頭看著枕邊軟糯的女兒，又抬眼看向眼前這個包容溫柔的男人，輕輕咬了咬唇，在心裡默默思索今後的路。
半晌，她有些慚愧地低聲開口：「遙遙還小，按理來說，應該由我這個母親帶著她。可我不知道追殺什麼時候會來，遙遙跟著我，很可能有危險。你……」
說到這，她有些說不出口了。
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過分，完全是欺負老實人。
孟洵聲音柔和地回應：「放心，我會一直帶著遙遙，也會儘量護著你。我想，遙遙也不希望失去你這個母親。對了，這是我無意中得到的內功心法《素玉訣》，很適合女子修習，你從前的功法肯定是不能再練的，就改練這個吧。」
蘇凌霜猛地抬起頭看他：「你知道我從前的功法有問題？」
孟洵點點頭：「一路上，我殺死了十幾名蘇家派出來找你的弟子，通過審問他們知道的。」
蘇凌霜紅了眼圈。
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從前她並沒那麼脆弱，或許是因為重傷，或許是因為女兒在身邊，她忽然就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她聲音低低地開口：「讓孟少俠見笑了。很小的時候我便知道自己是被蘇家收養的，和我這樣的女孩子還有好些。雖然沒有得到什麼親情，但沒餓著，沒凍著，蘇家還讓我們習武。
那時，我滿心感激，將蘇家當成了大善人，想著一定要好好習武，往後報答他們。因此，我拼命習武，很快便到了二流頂峰，快要突破一流高手了。
我十分高興……一日夜裡，我醒來，忽然想出去逛逛，沒想到，卻聽到兩人爭執，一個想吸了我的內力，另一個覺得應該等我突破，那樣收穫更大。」
她慘然一笑：「次日，他們便派了我出任務，想要我在危機中突破。我便趁機跑了。後面的事你差不多也知道了。」
孟洵想了想，告訴她：「蘇家收養你，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的，如果他們只是讓你為蘇家效力，做個護衛什麼的，倒也不算什麼，可他們所圖更多，是衝著榨乾你的所有價值來的，最後多半連性命也留不下，這就算不得養育之恩了。而且，你們這些姑娘，還未必都是棄嬰。那功法如此特殊，想來也不是人人都可修習的。」
蘇凌霜渾身顫抖：「你是說我們當中，有些人可能是有家人的？」
孟洵沉默地點點著。
這是顯而易見的。
這世上棄嬰雖不少，但也不會都恰巧符合蘇家的條件。
他們專業做這個，肯定會四處物色孩子，若是看中的孩子有家人？
好一點，可能只是悄悄抱走；狠一點，沒準會滅了人家滿門。
畢竟那些孩子家中，萬一有愛孩子的，丟了孩子肯定得報官、鬧大，蘇家收養那麼多孩子，到時會不會有人聯想起來？
與其將來被人找上門，暴露蘇家，斬草除根才是最好的選擇。
蘇凌霜也沉默了。
之前，她並未想那麼多，只以為自己從小就是棄嬰。
可如果，她原本是有家人的呢？
那她的家人還在嗎？她都不敢想。
蘇凌霜的拳頭越捏越緊，眼眶泛紅。
孟洵又將《素玉訣》放到了蘇凌霜手上：「現在不用多想，拿著功法好好修煉，我們早日強大起來，滅了蘇家，到那時，我們的遙遙才能安枕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