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落在孟家後院的小花園裡。
幾株桂樹立在牆邊,細碎的綠葉被陽光照得透亮,風掠過,捎來淡淡的花香。
一個六歲的小男孩躺在藤編躺椅上,身上墊著褥子,身上還蓋著一床薄棉小毯。
小孩皮肉單薄,膚色泛著一層淺白,不像尋常孩童那樣透著健康的紅潤。
胸腔里總壓著一股悶意,稍微動一動,便忍不住咳喘。
他正半闔著眼曬太陽,耳邊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孟洵掀開眼皮。
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躡手躡腳地走過來,似乎唯恐打擾到他。
見他睜開眼睛,她悄悄鬆了口氣,慢慢走過來蹲在躺椅邊。
圓圓的臉蛋,軟乎乎的鬢髮垂在臉頰兩側,歪著腦袋,一雙黑亮的眼睛滿是同情。
「洵哥哥,我請你吃糖,可甜了。」
胖胖的小手往前一遞。
掌心裡托著一塊糖,裹著半透明的糖膜,桂花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和園子裡桂樹的味道混在一起。
孟洵怔了片刻,屬於原主的記憶一股腦湧上來。
原主是早產所生。
當年孟母懷著他的時候,被府中下人衝撞,受到了驚嚇,才七個多月就提前把他生了下來。
雖然肇事的人都已經被處置了,可原主還是實實在在地遭了罪。
自落地起身子就孱弱不堪,請來的大夫直言,這孩子先天虧損,多半活不到十八歲。
孟家上下滿心愧疚,樣樣都順著他,疼惜備至。
只是心底早悄悄做好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準備。
往後若是他早早走了,家人悲痛歸悲痛,卻不會太過意外。
記憶繼續往下翻。
原主唯一的朋友,就是眼前這個叫陳秀禾的鄰家小姑娘。
小姑娘很善良,知道這個鄰家小哥哥因為身體不好,不能出門,也沒什麼朋友,時常會帶些好吃的好玩的來看他。
除了愛他的家人,她就是原主心裡唯一的溫暖。
原主的心愿,也與她有關。
隨著她一天天長大,有了自己的小姐妹,家裡還給她定下了未婚夫陸景。
偶爾,他會聽到陳秀禾說起她那個朋友周素,似乎每次她們在一起,最後陳秀禾都會受委屈。
孟洵看著原本鮮活跳脫的她,慢慢變得悶悶不樂。
直到後來,她變得憔悴寡言。
雖然她在原主面前會盡力偽裝、強言歡笑,但原主是個敏感的人,他發現了不對勁。
詢問過家裡後,原主也知道了,她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可原主的身體隨著年齡長大,不僅沒有改善,反而越來越差,時常處於昏睡的狀態。
他根本沒有那個精力去關心、幫助這個鄰家小妹妹。
直到某天,消息傳來,陳秀禾上吊自盡了。
家人跟他說起的時候,只嘆息一聲,說她因為被人擄走,失了清白,一時想不開才走了極端。
可原主一點都不信,他的理由很簡單。
他見過陳秀禾與父母之間的相處,陳家父母感情深厚,哪怕只有一女,也沒有妾氏通房之類,一家人感情極深。
而且陳秀禾性子堅韌,心裡極看重雙親,怎麼會輕易拋下家人自尋短見。
原主認定,秀禾是被人害死的。
他了解的內情太少,私下找兄長打聽了前前後後的諸多細節,慢慢鎖定了陸景。
整場禍事之中,就屬此人奔走最積極,最後吞走陳家大筆財物,連帶著陳父多年積攢的人脈也盡數攬入手中。
陸景人前哭得肝腸寸斷,一副痛失摯愛模樣,可他是最大受益者。
若是當真情深,為何不去壓下那些傷人流言,反倒任由閒話越傳越廣?
還有秀禾的變化。
從前那樣鮮活愛笑的姑娘,一日一日憔悴下去,最後寡言少語,眼裡再也沒有光亮。
一個人慢慢墜入不幸,多半是周遭人際出了問題。
陳家父母一直疼她護她,源頭便不在家裡。
問題,只能出在她身邊親近之人,譬如這位未婚夫,還有她視作姐妹的好友。
事關女子清白名聲,最有可能動手布局的,就是她的未婚夫,以及可能存在的情敵。
原主告訴了大哥這份懷疑。
可他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
沒等他找到證據,生命就走到終點,再沒有能力替陳秀禾討公道。
這件事,成了他臨死前最大的遺憾。
因此,在系統找上他時,他提出的願望,就是希望阻止小姑娘身上發生的悲劇,讓她做回那個快樂的小姑娘。
「洵哥哥?你怎麼不拿呀。」
陳秀禾見他久久不動,小胖手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幾乎碰到孟洵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背。
她年紀太小,心思乾淨。只看見孟洵常年病弱,總在咳嗽,心裡覺得他可憐。
孟洵緩緩抬出手,指尖輕輕碰到那塊帶著桂花香氣的糖。
胸腔里一陣發癢,他低低咳了兩聲,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
「多謝。」
陳秀禾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娘親說,吃糖會高興一點!以後我尋到好吃的,都帶給洵哥哥。」
小姑娘說得認真,執意把糖塞進他掌心。
孟洵握住糖果,清甜的桂香縈繞鼻尖。
他看向眼前的小小身影。
*
世界劇情中,眼前的小姑娘,就是被她的未婚夫陸景和好朋友周素算計的。
陳秀禾父親雖只是個五品官,但為人豪爽寬厚,同窗故交不說遍布朝野,那也不少,其中總有身居要職的。
陳母家中則是富商,自己也生財有道,因此家資頗豐。
陳秀禾是二人的掌上明珠,又是獨女,打小穿戴用度無一不是珍品。
陸景家境清貧,僅是一名窮舉人,後來勉強考中同進士。
周素出身六品官宦之家,還是不受重視的庶女,日子過得拮据。
二人早早暗通款曲,勾搭到一處。
但他們也不甘心一直過這麼清貧的日子,通過特色,便將目光放到了身家不菲的陳秀禾身上。
周素以姐妹身份陪在陳秀禾身邊,心安理得收下陳秀禾贈予的各樣貴重物件。
明面上,在各種場合引導陳秀禾幫她出頭,背地裡,她不動聲色向外散播閒話,慢慢敗壞陳秀禾的名聲,四處傳言她性子跋扈、私心重。借著踩低陳秀禾,反襯出自己溫順和善,在外攢下善解人意的口碑。
一個和她做姐妹,蹭她送的好東西,卻不不動聲色敗壞她名聲,踩著她給自己刷名聲;另一個看中她家的資源和錢財。
眼看著婚事在即了,周素當然不願讓陸景真的娶她,卻又捨不得陳家的資源偌大家業。
因此,他們收買了幾人,將陳秀禾擄走,過了一夜才將人放回來。
周素是想真的毀了她的清白的,但那幾個綁人的膽子小,沒敢動真格的。
即便如此,被擄走一夜的流言傳開,陳秀禾的名聲還是徹底毀了。
陸景假意趕來安慰她,實際卻是趁機勒死了她,偽裝成自殺。
陳父陳母看到女兒的屍體,悲痛過度,當即就病倒了。
陳秀禾的後事都是陸景一手操辦的。
他是為了抹除自己的罪證,在旁人看來,卻是他不嫌棄未婚妻失了名聲,不離不棄,深情不悔。
陸景早勾搭上了某位皇子,趁機往陳父的書房放了些東西,成功將人送進了大牢。
他又哄騙心神恍惚的陳母,聲稱願意四處奔走營救陳父,哄走她手中大半家產。
最後陳家一家子都沒落到好下場。
陸景與周素二人卻開開心心地成了婚。
最噁心的是,這兩人還打著陳秀禾的旗號,說是陳秀禾一直讓未婚夫照顧自己的小姐妹。
不少不明內情的人,還交口稱讚陸景情深義重。
*
孟洵整理完劇情,幾乎要吐出來。
他想罵髒話,太TDD噁心了。
他抬眼看向面前鮮活爛漫的小姑娘,眼底浮起一層憐惜,有一搭沒一搭同她閒談。
那兩個噁心東西的陰狠算計,要等到他們十多歲之後才會慢慢鋪開。
眼下大家都是不到十歲的孩子,不可能讓他們隨隨便便跑出門幹壞事。
因些,留給孟洵籌備的時間很充足。
往後日子漫長,潛移默化慢慢提點就夠了。
小姑娘可以無憂無慮,但不能太實心眼了。
花園入口傳來細碎腳步聲,陳母的聲音從廊下飄進來。
「秀禾,莫要一直打擾孟小郎君休養,咱們該回屋了。」
陳秀禾回頭脆生生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孟洵。
「洵哥哥,你要快點好起來,我下次再帶別的糖給你。」
孟洵輕輕點頭,唇角淺淡彎了一點。
「好。路上慢些走。」
小姑娘笑著應下,撐著地面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跟著陳母走出小花園。
花園安靜下來,只剩風吹桂葉沙沙作響。
孟洵捏著掌心那塊桂花糖,慢慢調整呼吸,壓下胸腔里翻湧的咳意。
他端息旁邊小桌上的茶杯,將裡面溫熱的茶水悄悄換成靈泉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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