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清醒著沉淪

  寬大冷清的主臥里，沒有開燈。

  顧硯深如同雕塑般靜默地坐在沙發里，指間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骨節，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掌心裡的手機。

  只要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只要他動動手指，憑藉顧氏龐大的信息網，不出半個小時，那通改變了一切的電話錄音就會完整地擺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不敢。

  顧硯深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這樣一個膽小如鼠的人。

  在商場上，他殺伐果斷、冷酷無情，曾經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種優柔寡斷、連直面真相的勇氣都沒有的懦夫。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會變成這樣一個令人不齒的膽小鬼。

  他怕了。

  他怕那段錄音里，會傳來她那甜美柔軟的聲音，說著如何對付他、如何榨乾顧家的惡毒謀劃。

  他更怕聽到她用今天叫他「老公」時那種甜軟嬌俏的語氣，去對著另外一個男人撒嬌，去訴說對另一個男人的愛意。

  如果真的是那樣，他一定會瘋的。他真的會瘋的。

  所以，他寧願當個瞎子、聾子。

  

  良久，顧硯深終於有了動作。

  他解鎖屏幕，卻沒有去查那通電話，而是給特助打了個電話，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疲憊：

  「匯報一下最近家裡，還有宇澤的情況。」

  特助立刻恭敬地匯報導：「顧總，今天夫人在家裡大發雷霆，親自清理了一大批手腳不乾淨、有異心的傭人，全部換了新人。還有，前兩天在馬術俱樂部……」

  特助將沈知意如何為了小少爺怒罵王浩母親、如何霸氣護崽並把王家母子趕出俱樂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聽到沈知意竟然像只護崽的母獅子一樣將兒子護在身後，顧硯深的心口猛地一跳，那股酸澀與柔軟瘋狂地交織上涌，將他的眼眶逼得通紅。

  要是這一切都是真的，該有多好。

  要是她真的在乎這個家，真的愛宇澤，哪怕只有一丁點，該有多好。

  特助匯報完畢後，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顧總？」特助小心翼翼地請示道，「您是否還有其他吩咐？需要去查一下夫人……」

  「查」這個字一出，顧硯深的呼吸驟然一緊。

  他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命令特助立刻去把那通電話的底細扒個底朝天。

  可話到了嘴邊，像被千萬根刺卡住，怎麼也說不出口。

  不能查。

  如果知意知道他在背地裡像個變態一樣偷聽她的電話，她一定會大發雷霆，一定會用最厭惡的眼神看著他，罵他令人作嘔。

  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一旦聽到了那些不堪的真相，就再也沒有辦法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到時候，這層虛假的窗戶紙一旦捅破，他連現在這點偷來的幸福都留不住了。

  「你……」顧硯深閉了閉眼，聲音乾澀，正要說什麼。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開心到飛起的稚嫩童音：「媽媽！」

  是知意回來了。

  顧硯深猛地睜開眼，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臥室。

  他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垂眸看去。

  只見沈知意剛換好鞋，便一把將飛奔過來的顧宇澤抱了個滿懷，在他軟糯的小臉蛋上「吧唧」親了一大口，笑顏如花：

  「崽崽，今天在家裡乖不乖呀？有沒有想媽媽呀？」

  顧宇澤高興得眼睛都亮成了小星星，軟萌又可愛地用力點頭：「非常想，崽崽最想媽媽了。」

  小傢伙把臉埋在沈知意的頸窩裡，像只小奶狗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好香哦……」

  看著樓下這母慈子孝、溫馨得讓人落淚的一幕，顧硯深站在暗處，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可心臟卻又像是被兩隻手在瘋狂地撕扯，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

  就在這時，沈知意放下了懷裡的兒子。




  「老公！」

  沈知意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最心愛的寶貝，她提著裙擺，踩著樓梯輕快地朝著他奔跑過來。

  到了他面前，她像一隻歸巢的鳥兒，毫不猶豫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女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甜的馨香瞬間充斥了顧硯深所有的感官。

  沈知意仰起那張漂亮明艷的臉蛋，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嬌聲撒嬌道：「崽崽想我了，那你呢老公，你有沒有想我呀？」

  顧硯深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呼吸粗重，低垂著眼眸，深深地看著懷裡這張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裡的臉。

  她的眼睛那麼亮，那麼清澈，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眸里，倒映著的，完完全全只有他顧硯深一個人的身影。

  沒有厭惡，沒有冷漠，只有純粹的依戀。

  顧硯深定定地看了她好幾秒，深邃的眼底翻滾著連他自己都讀不懂的驚濤駭浪。

  最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大拇指悄無聲息地按下了手機上的紅色掛斷鍵，掐斷了和特助還未結束的通話。

  也親手掐斷了去探究真相的最後一條路。

  他就像是一個飲下鴆毒、放棄了所有抵抗的囚徒，認命一般，緩緩抬起雙臂，將懷裡的女人用力地、死死地擁入了懷抱，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側，靠在她的髮絲上。

  用那微微顫抖、卻又卑微到了骨子裡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呢喃：「想你。很想……很想。」

  只要你不走，騙我一輩子，又何妨。

  被他緊緊擁在懷裡的沈知意，完全不知道男人此刻經歷了怎樣驚心動魄的內心拉扯。

  她只覺得顧硯深的擁抱好溫暖、好用力，感受著他的情意，她的心中頓時泛起了一陣陣無與倫比的甜蜜，忍不住回抱住他，笑得眼眸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