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
沈知意剛回到家推開房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一顆炮彈一樣，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猛地扎進了她的懷裡。
「媽媽！」
三歲的顧宇澤穿著印有小恐龍的純棉睡衣，像只小樹袋熊一樣死死抱住沈知意的脖頸。
小傢伙把毛茸茸的腦袋埋在她頸窩裡，奶聲奶氣地撒著嬌：「媽媽昨晚沒有回來，崽崽好想好想媽媽呀，想得連小豬包都吃不下了……」
聽著這軟糯的童音，沈知意的心瞬間軟成了一汪春水。
她一把將小糰子抱了起來，在他白嫩嫩的臉蛋上重重地「吧唧」親了一口，滿眼都是寵溺：「媽咪也想我們崽崽呀，對不起哦，媽咪昨晚在忙工作，下次一定提前跟崽崽說好不好？」
母子倆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鬧作一團。
沈知意極盡溫柔地陪著他玩拼圖、講故事，顧宇澤那張原本還有些小心翼翼的小臉上，終於綻放出了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滿屋子都是小傢伙清脆甜萌的笑聲。
玩了好一會兒，沈知意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柔聲說：「崽崽乖，媽咪昨晚熬了夜，身上都是汗，要去洗個澡啦。你自己先在床上看會兒繪本好不好？」
聽到沈知意要去洗澡，一直極度缺乏安全感、生怕媽媽一離開視線就會消失的顧宇澤，立刻緊張地揪住了她的衣角。
小傢伙仰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底帶著一絲期盼，奶呼呼地說：「那……那崽崽跟媽媽一起洗，崽崽可以幫媽媽搓背。」
沈知意聞言，驀地一愣，隨即溫柔地笑出了聲。
「那可不行哦。」沈知意蹲下身，極其耐心地平視著兒子的眼睛，順勢給他上起了啟蒙教育課，「崽崽現在是大男孩子了，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身體是不一樣的。
所謂『男女有別』，就算是最親近的媽媽，崽崽長大了也不能一起洗澡啦。因為我們要學會保護自己的隱私，也要尊重別人的隱私，知道嗎？」
顧宇澤雖然才三歲，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媽媽認真的神色，他還是乖巧地點了點小腦袋，懂事地鬆開了手：「嗯，崽崽是大男孩子了，不看媽媽洗澡。崽崽在外面乖乖等媽媽。」
「真乖。」沈知意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自來卷，拿上睡衣走進了浴室。
伴隨著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主臥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顧硯深帶著一身尚未褪去的寒意和極度的疲憊，高大的身軀走進了房間。
「爸爸。」
顧宇澤一看到顧硯深，立刻放下手裡的繪本，光著小腳丫「吧嗒吧嗒」地跑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筆挺的西裝褲腿。
「爸爸你終於回來啦，」小傢伙仰著頭，烏黑的大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敏銳的不安。他看了看浴室的方向，又看了看顧硯深，壓低了小奶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爸爸……昨晚你為什麼沒有和媽媽一起回來呀？你們……是不是又鬧矛盾了？媽媽是不是又生爸爸的氣了？」
由於長期的家庭冷暴力，顧宇澤對父母之間的情緒變化極其敏感，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草木皆兵。
顧硯深渾身一僵。
他低下頭，敏銳地捕捉到了兒子眼底那抹極力隱藏的怯意和恐懼。
顧硯深眉頭微蹙，緩緩蹲下高大挺拔的身軀，與兒子平視。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掌，輕輕摸了摸小傢伙的頭，嗓音低啞而溫和：「沒有鬧矛盾。媽媽昨晚在工作。宇澤，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感受著爸爸掌心的溫度，顧宇澤憋在心裡一整天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小傢伙吸了吸紅通通的小鼻子，小手死死地抓著顧硯深的衣袖，聲音裡帶上了極其委屈的哭腔：
「爸爸……崽崽之前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噩夢……崽崽夢見，媽媽不要我了，媽媽說我是拖油瓶……」
顧宇澤眼眶裡蓄滿了眼淚，抽抽噎噎地繼續說道：「崽崽還夢見……夢見爸爸和媽媽離婚了……媽媽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爸爸，好可怕，崽崽不要你們離婚……」
轟——
顧硯深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雙深邃幽暗的黑眸，瞳孔在一瞬間驟然緊縮到了極致。
他的大腦在一剎那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隨後，季宇川幾個小時前在辦公室里拋出的那個恐怖猜測，如同瘋長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上他緊繃的神經，
「有沒有可能……現在在你身邊的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知意？」
顧硯深盯著兒子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耳邊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淅瀝水聲，他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斷了。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如果沈知意沒有突然反悔……那麼在那天，在她拿著那把冰冷的水果刀抵著脖子逼他的那一天，在那個詭異的上午。
那份離婚協議書，他早就已經簽下字了。
他們早就離婚了。
也就是在那個極其詭異的節點上，原本那個為了陸淮歇斯底里、厭惡他、痛恨他、連親生兒子都覺得是拖油瓶的沈知意……
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她撕毀了協議，她撲進他懷裡叫他老公，她變得嬌軟、明理、甚至未卜先知……她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另外一個與過去截然相反的存在。
世界上，真的有哪怕是演戲、也能把每一個微表情和下意識反應都演得天衣無縫的人嗎？
她，真的還是那個沈知意嗎？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看著顧硯深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甚至隱隱有些駭人的俊臉，顧宇澤嚇得縮了縮脖子。
顧硯深猛地回過神來。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強行將心底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驚濤駭浪鎮壓下去。
男人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勉強維持住了作為一個父親的沉穩。
他伸手，將微微發抖的小宇澤用力抱進懷裡，大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嗓音沙啞到了極點，卻透著一股病態的偏執與堅定：
「別怕。那是夢，都是假的。」
「爸爸向你保證……爸爸絕對不會和媽媽離婚。就算死，我們一家人也會死在一起。」
聽著爸爸的保證，顧宇澤終於安心地趴在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可是，抱著兒子的顧硯深，視線卻穿過虛空，死死地盯著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門。
玻璃門後，透出女孩窈窕嬌美的身影，水聲依舊。
顧硯深的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極其黑暗的痴迷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