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雅整個人徹底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倒流。
足足過了好幾秒，直到胸口那層昂貴的墨綠色旗袍被滾燙的液體完全浸透，那灼熱的溫度一路燙進她的皮肉與心臟，她才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極其僵硬、呆滯地緩緩低下了頭。
映入眼帘的，是死死埋在她懷裡的大女兒。
她看著沈知意單薄的雙肩因為極致的痛哭而劇烈地抽搐著。
看著那張從小美艷高傲、走到哪裡都受盡矚目的明艷臉龐，此刻哭得皺皺巴巴，沒有了半點千金大小姐的體面。
看著那被淚水徹底打濕、像受驚蝶翼般瘋狂顫抖的濃密睫毛；看著那一串串斷了線般砸落的淚珠……
還有那一聲聲幾乎要將肺腑都哭裂出來的悽厲呼喊：「媽媽……別不要我……」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青雅最脆弱的心尖上。
這是她的女兒啊。
是她當年九死一生、懷胎十月才生下的小棉襖；是她從小悉心呵護、連掉一根頭髮絲都要心疼半天的大女兒。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知意這樣毫無保留、像個襁褓里的嬰兒一樣嚎啕大哭著撲進自己懷裡，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這幾個月來，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心絞痛發作被送進醫院搶救，在病床上流幹了眼淚，恨她鬼迷心竅，恨她為了一個外面的渣男把全家人的尊嚴踩在腳底。
可為什麼……為什麼在這一刻，在親身感受到女兒那滾燙的淚水和絕望的顫抖時，她心裡那些堆積如山的委屈、憤怒和怨恨，竟然在頃刻間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種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本能心疼？
蘇青雅垂在身側的手指瘋狂地顫抖著，甚至幾乎要違背自己的理智，想要抬起來，像小時候那樣，溫柔地去揉一揉女兒的發頂……
「你幹什麼！」
一旁原本端坐著的沈振華也被眼前這失控的一幕狠狠震住了。
看著泣不成聲的女兒，他眼底翻湧的暴怒驟然一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血脈狠狠擊中的悸動與憐惜。
可一想到妻子當初被這個孽障氣得休克搶救的畫面，他的心防立刻又築了起來。
誰知道這又是那她為了陸淮使出的什麼苦肉計？
「沈知意，你放開青雅。」
沈振華強行壓下心頭的酸軟，沉著一張能滴出水來的俊臉大步流星地跨了過去。
為了防止沈知意情緒失控傷害到身體本就虛弱的妻子，他冷厲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知意的後衣領，打算用蠻力將她從蘇青雅懷裡扯開，
「沈知意，你給我起……」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
只聽「刺啦」一聲輕響，被拉開了一小截的沈知意猛地轉過身來。
她那張滿是淚痕、哭得通紅的小臉上毫無反抗的戾氣，在看清沈振華的那一瞬間，她竟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借著力道直接整個人一頭撞進了沈振華寬闊厚實的懷抱里，
「砰。」
沈知意雙臂拼盡全身的力氣，死死箍住了父親勁瘦的腰際，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眼淚鼻涕毫無顧忌地蹭在沈振華筆挺昂貴的高定西裝上。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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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啼哭，比方才還要淒楚、還要痛徹心扉，
「爸爸……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嗚嗚嗚……」
沈知意將臉死死貼在父親那堅硬的胸膛上，哭得連氣都喘不勻，斷斷續續地嘶喊著：
「是我瞎了眼……是我狼心狗肺……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會為了陸淮那個噁心的渣男傷害你們了，連看他一眼我都覺得髒，爸爸，求求你打我一頓吧，你拿皮帶抽我、拿藤條打我都行……但是別不要我，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知意真的知錯了，爸爸，爸爸啊……」
沈振華高大的身軀瞬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僵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他垂在半空中的雙手甚至還保持著抓衣領的姿勢，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心頭掀起了十二級狂暴海嘯。
有多久了？
自從知意進入叛逆期、尤其是這幾年被陸淮迷得神魂顛倒之後，這個女兒何曾用這種全然依賴、甚至帶著絕望討好的姿態抱過他？
她以前只會昂著下巴，像看仇人一樣指責他專制、冷血、不配當父親。
可現在，這個滿臉淚水、把心掏出來跪在地上求他原諒的女孩子，用那雙纖細得讓人心疼的胳膊死死勒著他的腰，哭得快要背過氣去，一聲一聲喊著他「爸爸」。
沈振華那顆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冷硬如鐵的心，在這一瞬間，徹底被那滾燙洶湧的淚水燙得一塌糊塗，潰不成軍。
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沈知意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迴蕩。
沈振華與回過神來的蘇青雅隔空對視了一眼，夫妻兩人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於同時不受控制地紅了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