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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逃課中

2026-10-18 17:31:06 作者: 淮遲棲

  顧宴桉是翻牆出去的。

  學校的圍牆不算高,兩米出頭,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碴子。他繞到操場後面的角落,那裡有一段圍牆被牆角的槐樹擋著,碎玻璃被人敲掉了幾塊,露出一小段平整的牆面——顯然,他不是第一個從這裡翻出去的人。

  他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牆頭上,擋住剩下的玻璃碴子,手腳並用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層皮,滲了點血絲。

  他沒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低著頭往前走。

  「宿主」小九的聲音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您這是逃課?」

  「……嗯。」

  「您才上完下午一節課。」

  「嗯。」

  「您還有五節課要上。」

  「……嗯。」

  小九嘆了口氣:「您要去哪兒?」

  「不知道。」顧宴桉確實是不知道。他就是不想待在教室里了。那些公式、那些符號、那些嗡嗡嗡的講課聲,像一群蜜蜂圍著他的腦袋打轉,趕不走也躲不開。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一會兒,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他沿著學校外面的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北京的秋天來得早,九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嘩啦響。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了一會兒,拐進了一條胡同。

  胡同很窄,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牆根下種著一些蔫頭耷腦的花草,一隻橘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胡同深處有一棵大槐樹,樹蔭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看起來像是附近居民乘涼的地方。

  顧宴桉在石凳上坐下來,掏出手機——原主留下的,裡面沒什麼聯繫人,微信也只有幾個群聊,全是班群和家長群。他把手機放在石桌上,仰起頭,透過槐樹的枝葉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如果忽略他此刻正被困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這件事,這其實是一個挺不錯的下午。

  「宿主」小九小聲說,「您心情好點了嗎?」

  

  「我沒有心情不好。」

  「那您為什麼要逃課?」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風從臉上拂過的觸感,耳邊是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安靜。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

  然而這份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過了十分鐘,胡同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兩聲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另一個腳步聲則輕得多,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顧宴桉恰好睜開了眼睛,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有人來了。

  他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兩個人正從胡同口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手腕,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側影上,襯得整個人清雋而疏淡,像一幅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人物。他一邊走一邊側頭和身後的人說著什麼,神態從容,像是剛從某個飯局或者會面中出來,抄了近路穿過這條胡同。

  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戴著一副墨鏡,嘴角掛著似有似無的笑,身形頎長,步伐散漫,看起來懶洋洋的,但顧宴桉注意到他的視線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包括自己。

  顧宴桉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頭頂的槐樹葉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心裡已經開始翻江倒海了。

  「小九。」

  「嗯?」

  「那兩個人——」

  「嗯嗯!您認出來了?」

  「……解雨臣和黑瞎子。」

  「對對對!宿主您好眼力!」

  顧宴桉沉默了一瞬:「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呃……可能是路過?這裡是北京,他們在這附近辦事也很正常嘛。」

  「……這條胡同跟我們學校就隔了兩條街。」

  「那、那可能就是巧合?」


  顧宴桉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系統的安排,但他很清楚一件事——他現在是一個逃課出來的高一學生,坐在一條偏僻胡同的石凳上,面前是兩個他應該在很久以後才會正式接觸到的人。

  他還沒準備好。

  他甚至還沒想好要怎麼接近他們。

  所以他選擇了最安全的做法——假裝沒看見,假裝不認識,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逃課出來發呆的高中生。

  但那兩個人顯然不打算配合他的計劃。

  「喲,這兒還坐著一個小同學呢。」

  那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緊接著是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然後一個人影晃到了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黑瞎子偏頭打量他:「不上課?在這兒發呆?」

  顧宴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啞巴?」黑瞎子挑了挑眉。

  「……不是。」

  「那就是不想說話。」黑瞎子笑了笑,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巧了,我也「不想說話」。那咱倆就在這兒坐著,誰也不打擾誰,成不?」

  顧宴桉沒回答,但也沒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走,也許是因為黑瞎子那種隨意的態度讓他覺得沒必要緊張,也許是因為他確實不想回學校,也許只是因為——他有點好奇。

  解雨臣沒有坐下來,他站在幾步之外,正在接一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來,落在顧宴桉身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那種審視並不咄咄逼人,甚至算不上明顯,但顧宴桉感覺到了。

  他垂下眼睛,盯著石桌上的一道裂紋,裝作沒有察覺。

  「小朋友,」黑瞎子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你在這附近上學?」

  「……嗯。」

  「哪個學校?」

  顧宴桉猶豫了一下,還是報了學校的名字。

  「哦,那個學校啊。」黑瞎子點了點頭,「教學質量還不錯。你高几了?」

  「高一。」

  「高一就逃課?」黑瞎子笑了一聲,「膽子不小啊。」

  顧宴桉沒有接話,他感覺到解雨臣的目光還在他身上,那道視線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穿透力,像是要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的反應可能不太對。

  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在胡同里遇到兩個陌生男人搭話,正常的反應應該是警惕、緊張、或者乾脆不理人直接走掉。而他坐在這裡,問什麼答什麼,既不害怕也不迴避,甚至連基本的戒備都沒有表現出來。

  這不正常。

  他太淡定了。

  淡定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他垂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

  「行了,別嚇著人家。」解雨臣掛了電話,走過來,語氣溫和地對黑瞎子說了一句,然後低頭看向顧宴桉,目光在他膝蓋上那片蹭破的傷口上停了一瞬。

  「受傷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宴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血絲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沒事。」

  「學校醫務室在這個點應該還開著。」解雨臣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跟一個鄰居家的孩子說話,「回去處理一下,免得感染。」

  「……嗯。」

  顧宴桉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該走了。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維持住這副淡定的外殼。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兩步之後,身後傳來黑瞎子的聲音,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顧宴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顧宴桉。」

  然後他加快腳步,走出了胡同。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拐過牆角的時候,他的身影消失了。

  胡同里安靜下來。


  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轉頭看向解雨臣:「你怎麼看?」

  解雨臣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顧宴桉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太淡定了。」他說。

  「是啊。」黑瞎子靠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一個高一的小孩,逃課出來發呆,遇到兩個陌生人搭話,不慌不怕不問不走。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話。要麼是天生缺心眼——」

  「要麼是訓練過的。」

  解雨臣接上了他的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但黑瞎子已經把那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顧宴桉。

  回頭得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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