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桉回到學校的時候，第四節課已經上了一半。
他沒有回教室，而是拐進了廁所，鎖上門，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映出一張少年的臉，眉眼清秀，皮膚偏白，因為剛才翻牆和走路出了點汗，額前的碎發微微貼在皮膚上。表情很淡，淡到近乎空白。
他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下頜滴落，洇濕了校服的領口。
「宿主，」小九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您還好嗎？」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他們會不會懷疑我。」
小九沉默了幾秒：「您是說……解雨臣和黑瞎子？」
「嗯。」顧宴桉關掉水龍頭，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剛才的表現不太對。」
「哪裡不對？」
「太淡定了。」顧宴桉的聲音平平的，「一個十五歲的高中生，逃課在外面發呆，遇到兩個不認識的男人搭話，不應該是我那種反應。至少應該表現出一點害怕或者不耐煩，但我什麼都沒有。」
小九想了想：「可是您本來就不是十五歲的高中生啊。」
「但他們不知道。」顧宴桉垂下眼睛，「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行為反常的小孩。反常就會引起注意，引起注意就會被調查。」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如果他們去查我的背景——」
「您的背景是系統安排好的，不會有問題。」小九趕緊說，「父母離異，跟著奶奶在農村長大，中考考到北京，住校，社會關係簡單，沒有任何可疑記錄。」
「那如果他們查的不是背景呢？」
「什麼意思？」
顧宴桉沒有回答。
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是——如果他們查的是「這個人有沒有被某些組織接觸過」，那他就算背景再乾淨也沒有用。因為他確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的一切都是假的。經不起任何深入的推敲。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不安壓下去，推開廁所的門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在北京城的另一頭，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平穩地行駛在二環路上。
黑瞎子靠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車門。解雨臣坐在後排，膝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神情專注而平靜。
「查到了。」黑瞎子放下手機，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那個小孩的資料還挺乾淨的。」
解雨臣抬起頭：「說說看。」
「顧宴桉，十五歲，戶籍地在山東某農村，父母離異，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改嫁後基本沒管過他。從小跟著奶奶長大，今年中考考到北京，成績中上，現在住校。社會關係簡單到令人髮指——沒有參加任何校外活動，沒有不良記錄，連網吧都沒去過。」
黑瞎子念完，把手機遞給解雨臣：「照片也對得上，就是他。」
解雨臣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入學照。照片裡的少年穿著校服，表情淡淡的，沒有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和他剛才在胡同里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黑瞎子，沒有說話。
「怎麼？」黑瞎子轉過頭看他，「你覺得有問題？」
「背景沒有問題。」解雨臣說，「但人有問題。」
「怎麼說？」
解雨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他看我們的眼神。」
黑瞎子挑了挑眉：「什麼眼神？」
「不是好奇，也不是害怕」解雨臣慢慢地說，「像早就知道只是在確認是不是？」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黑瞎子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認真想了想，承認道：「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那個意思。一般小孩看到兩個陌生人走近，多少會瞟幾眼打量一下，他看了我們一眼就不看了，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是誰，不值得多看。」
「對。」解雨臣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上，「一個農村長大的十五歲孩子，第一次來北京，社會關係簡單，沒有接觸過我們這個圈子的人——那他為什麼認出我們？」
黑瞎子接話：「除非有人告訴過他。」
又是一陣沉默。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黑瞎子緩緩開口，「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是誰，只是單純的不愛搭理人。現在的小孩，性格古怪的多了去了。」
解雨臣沒有否認這個可能性，但也沒有點頭。
「再觀察一段時間。」他說，「查一下他接下來有沒有異常舉動。」
「行。」黑瞎子應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匯入了北京城川流不息的車河之中。
而在學校的食堂里，顧宴桉正端著一碗麵，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吃著。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列入了觀察名單。
但他隱隱約約有一種預感——那場胡同里的偶遇，不會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見面。
「宿主」小九忽然開口，「您在想什麼？」
顧宴桉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
「在想明天吃什麼。」
小九沉默了兩秒：「……您撒謊的技術真的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