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桉是在早讀課上得知這個噩耗的。
語文課代表站在講台前，敲了敲黑板，清了清嗓子：「通知一下，李老師今天有事請假，上午的語文課調成數學，三節連上。」
教室里頓時哀鴻遍野。
「不是吧——三節數學——」
「我的媽呀，我會死在座位上的——」
「數學老師是不是跟李老師換課換上癮了？上周剛換過！」
顧宴桉坐在倒數第二排，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黑板上的課程表。上午第一二節是語文，第三節是體育——不對，現在全部變成了數學。
三節。
連上。
數學。
他把筆放下了。
「宿主，」小九小心翼翼地開口，「您還好嗎？」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念叨什麼。
小九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
「……不行我先死一下吧。」
「宿主？！」
「認真的。」顧宴桉的聲音平平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他的話聽起來格外真誠，「三節數學連上，我覺得我的壽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您、您別這麼說嘛！數學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對啊！您看那些公式，多整齊多優美——」
「小九。」
「嗯？」
「你是不是偷偷加載了什麼『勸導宿主熱愛學習』的插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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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沉默了一秒：「……被您發現了。」
顧宴桉重新拿起筆，低頭翻開數學課本。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號像一群螞蟻爬在白紙上，他盯著看了五秒，然後把課本合上了。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了？」
「這節課我要靈魂出竅。」
「什麼叫靈魂出竅？」
「就是人坐在教室里，但意識已經飄到窗外那棵銀杏樹上了。」
小九：「……」
上課鈴響了。
數學老師抱著一摞卷子走進教室，面帶微笑。那種微笑在學生們眼中無異於劊子手在磨刀時的表情。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做一個小測試。」
全班哀嚎。
「四十五分鐘，二十道題，都是基礎題，不要緊張。」
數學老師一邊髮捲子一邊安撫大家，但那種安撫顯然沒什麼效果。前排已經有同學開始揪頭髮了，後排的同學則是一臉「我已經放棄了」的超然表情。
顧宴桉拿到卷子，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第一題：集合運算。
還行，能寫。
第二題：函數定義域。
勉強能寫。
第三題：……
他卡住了。
那道題看起來像是一個二次函數，但又好像加了點什麼別的東西。他盯著題目看了三十秒，大腦一片空白，像是一台死機了的電腦，光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的，就是點不動任何程序。
他深吸一口氣，跳過第三題，去看第四題。
第四題也不會。
第五題……好像見過，但想不起來怎麼做了。
他沉默了片刻，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放下了。
「宿主，您怎麼不寫了？」
「……我不會。」
「一道都不會？」
「會兩道。」
「那您倒是寫啊！」
「寫完了。」
小九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您說的『會兩道』，是指第一題和第二題？」
「嗯。」
「然後您寫完了就不寫了？」
「嗯。」
「剩下十八道題呢？」
「空著。」
小九覺得自己如果是個真人，此刻血壓已經爆表了。
「宿主，您哪怕蒙一下也好啊！」
「蒙不對。」
「那也比空著強啊！」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葉子輕輕晃動，光影也跟著晃動，像是一幅流動的畫。
他看得很認真。
認真到數學老師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都沒有察覺。
「顧宴桉。」
他回過神來，微微偏頭，對上數學老師複雜的目光。
「你卷子上怎麼空了這麼多？」
顧宴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第一題和第二題寫了答案，第三題到第二十題全是空白，乾乾淨淨的，像是剛從印表機里拿出來的一樣。
他沉默了一秒，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說了一句：
「老師，我在戰略性保留實力。」
全班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數學老師的表情在「想笑」和「想訓人」之間反覆橫跳了好幾輪，最後化成了一聲無奈的嘆息：「……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老師。」
顧宴桉的語氣依然平平的，仿佛「下課去辦公室」和「下課去食堂」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小九在他腦子裡發出了絕望的聲音：「宿主，您是真的不怕死啊……」
「我怕。」顧宴桉在心裡回答，「但我更怕做數學題。」
小九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
陽光很好。
但顧宴桉的世界裡，依然在下雨因為要去辦公室喝茶了(இω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