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顧宴桉放下筷子，面前的碗碟已經空了——糖醋小排吃了大半，清蒸鱸魚也挑了不少，連那碗冬瓜排骨湯都見了底。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這是來到這個世界後吃得最多的一頓。
解雨臣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從那隻空碗上掠過，什麼也沒說，但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一瞬。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吃飽了吃飽了——小顧同學，你胃口不錯嘛，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還以為你吃貓食呢。」
顧宴桉擦完嘴，把紙巾疊好放在桌上，淡淡道：「主要是免費的比較香。」
黑瞎子一愣，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行行行，以後頓頓都讓你免費吃，吃到你不說『免費』為止！」
顧宴桉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叢竹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子，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交談。
「喜歡竹子？」解雨臣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不緊不慢的。
「還行。」顧宴桉收回目光，「我奶奶以前在院子裡種過幾棵，她說竹子好養活，不用費心。」
「你奶奶在山東？」
顧宴桉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解雨臣。解雨臣的表情依然溫和，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試探的痕跡——但顧宴桉知道，這絕對不是隨口一問。
解雨臣查過他。
或者說，解雨臣查過「顧宴桉」這個身份。
他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穩了一秒，然後放下杯子，語氣不變：「嗯，在山東農村。」
「一個人把你帶大的？」
「嗯。」
「辛苦她了。」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沒有說話。
解雨臣也沒有追問，自然而然地換了個話題：「下午還有課嗎？」
「……有。」
「那你打算回去上嗎？」
顧宴桉沉默了兩秒：「……不打算。」
解雨臣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那我送你回學校？還是你想去別的地方轉轉？」
顧宴桉想了想，剛要開口說「回學校」，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班級群里彈出一條消息，是班主任發的：
【下午第一節課改為班會，所有人必須到場，有重要通知。遲到或曠課者，本周量化考核扣五分。】
顧宴桉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向解雨臣：「……麻煩您送我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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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是說不想上課嗎？」黑瞎子挑了挑眉。
「班主任發通知了，下午班會必須到，不到扣分。」
「扣分就扣分唄，你還在乎這個？」黑瞎子笑道。
顧宴桉沉默了一瞬，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回答道：「我在乎，因為我上周已經被扣了八分了，再扣五分就要請家長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你上周幹啥了被扣八分？」
「逃課兩次，扣四分。上課睡覺三次，扣三分。沒穿校服，扣一分。」
黑瞎子聽得目瞪口呆：「……你這扣分項還挺全面。」
「全面發展。」顧宴桉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謝謝今天的飯，我先走了。」
「等一下。」解雨臣也站了起來，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顧宴桉面前。
是一部手機。
不是全新的，但保養得很好，黑色的機身，屏幕貼了磨砂膜，邊角沒有任何磕碰的痕跡。顧宴桉低頭看著那部手機，沒有伸手去接，抬頭看向解雨臣。
「什麼意思？」
「備用機。」解雨臣的語氣很隨意，「放在我這裡也是閒置，你用得上。」
「我有手機。」
「你那個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電池續航不到半天，內存也快滿了。」解雨臣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已掌握的事實，「這部你先用著，不想用了隨時可以換回來。」
顧宴桉沉默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部手機。
「謝謝。」
「號碼存了我和瞎子的聯繫方式。」解雨臣補了一句，「有事可以打。」
顧宴桉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團仍然賴在他掌心的小光球。小九輕輕地蹭了蹭他，像是在說：收下吧，不收白不收。
他抬起頭，看了解雨臣一眼，表情依然很淡，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一時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開玩笑：「解先生，您又是請吃飯又是送手機的，下一步是不是該問我願不願意給您當乾兒子了？」
黑瞎子剛站起來聽到這話，差點一個趔趄摔回椅子上。
解雨臣倒是穩得住，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想的話，也可以。」
顧宴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背對著他們擺了擺手：「不了，乾爹太多了，排不過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間。
身後傳來黑瞎子壓抑不住的爆笑聲和解雨臣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走廊里，顧宴桉的腳步沒有停頓。他走出餐館大門，秋日的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摸到那部新手機光滑的機身，又碰到那團毛茸茸的小光球。
「宿主，」小九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絲興奮，「您拿到解雨臣的聯繫方式了！這可是劇情進展的一大步！」
「……嗯。」
「您不開心嗎？」
顧宴桉沒有回答。
他走在秋天的街道上，銀杏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肩上。他低頭看著地面上自己拉長的影子，沉默了很久，才在心裡輕輕地回了一句：
「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