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比顧宴桉預想的要快。
轉眼間開學已經兩個多月了，北京從初秋走到了深秋，銀杏葉從邊緣泛黃到落了一地金黃。顧宴桉每天早上被鬧鐘吵醒，洗漱、上課、發呆、吃飯、睡覺，周而復始。唯一的變化是，他的手機里多了幾個聯繫人——解雨臣、黑瞎子，還有一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黑瞎子拉進去的群，群名叫「關愛祖國花朵成長協會」。
群里一共三個人：他、黑瞎子、解雨臣。群公告寫著：本群宗旨是督促小顧同學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少逃課。顧宴桉看完群公告之後沉默了十秒鐘，然後把群聊置頂了——不是為了方便看消息，是為了方便隨時屏蔽，顧宴桉真的很想說三個人拉什麼群啊。
但這幾個月下來，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他和解雨臣、黑瞎子之間，確實比以前熟了。
熟到什麼程度呢？熟到黑瞎子會在周末下午直接開車到學校門口，發一條消息：「出來，帶你去吃涮羊肉。」熟到解雨臣偶爾會在他晚自習結束後發一條消息，只有五個字：「作業寫完沒？」熟到他某次在群里隨口說了一句學校食堂的菜太咸了，第二天校門口的保安室多了一個保溫袋，說是他家長放這的。
顧宴桉想說他哪來的家長。
但看到裡面裝著三菜一湯和一盒水果，附了一張紙條，字跡清雋飄逸：「少鹽。——解。」
顧宴桉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塞進了課本里。
小九在他腦子裡發出欣慰的嘆息：「宿主，您看，他們多關心您啊。」
「……嗯。」
「您就不能表現得感動一點嗎？」
「我很感動。」顧宴桉面無表情地夾起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感動都在飯里了。」
小九決定放棄治療。
然而，再熟的私人關係也拯救不了顧宴桉在學校的處境，因為期中考試到了。
期中考試安排在某周的周三到周五，一共考九門。顧宴桉拿到考試安排表的那天早上，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目光空洞地盯著那張紙，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判決書。
「宿主，」小九小心翼翼地開口，「您還好嗎？」
「……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現在裝病還來得及嗎？」
小九沉默了兩秒：「您上周已經用過『頭疼』的藉口請過兩次假了，再用的話班主任可能會建議您去做腦部CT。」
顧宴桉把考試安排表折好塞進桌肚裡，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就讓我去吧。」
「去考試？」
「去跳樓冷靜一下。」
「……宿主，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趴在桌上，感受著桌面冰涼的觸感，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把自己會的科目和不會的科目過了一遍。語文，還行。英語，湊合。數學，完了。物理，更完了。化學，聽天由命。生物，看運氣。歷史和政治，背了就忘。地理——他跳過地理，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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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決定：能寫的儘量寫，寫不出來的就編，編不出來的就空著，主打一個重在參與。
期中考試的幾天，對顧宴桉來說是一場漫長的凌遲。
每一場考試他都是第一個交卷的——不是因為都會，而是因為都不會。坐在那裡乾瞪眼也瞪不出答案，還不如早點交卷回宿舍躺著。監考老師每次看到他交卷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概是想說「同學你再檢查檢查」，但看到他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又把話咽了回去。
成績在一周後公布了。
顧宴桉的總分排名全班第四十二名——全班一共四十五個人。他的數學和地理分別位列全班倒數第一和年級倒數前十。班主任在班會課上點名表揚了進步的同學，然後單獨把顧宴桉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談了半個小時的話，中心思想是：孩子，你底子不差，就是心思不在學習上，能不能收收心？
顧宴桉站在辦公室里，表情誠懇地點了點頭：「好的老師，我回去一定好好學習。」
走出辦公室後，他面無表情地在心裡對小九說：「我剛才演得像不像？」
「像。」小九由衷地評價道，「您要是把這演技用在語文作文上，說不定能多拿五分。」
「……閉嘴。」
然而，比考試成績更讓顧宴桉崩潰的消息還在後面——家長會。
按照學校慣例，期中考試結束後要召開家長會，全體學生家長必須參加。顧宴桉拿到家長會通知單的時候，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表情比看到考試成績時還要複雜。
他的家長——原身的父母，一個不知所蹤，一個改嫁後再沒管過他。奶奶在山東農村，年事已高，不可能專程跑到北京來開家長會。
他想了想，拿出手機拍了張家長會通知單的照片，發到了「關愛祖國花朵成長協會」群里，只有兩個字：「誰去？」
群里安靜了幾秒鐘。
黑瞎子率先回了一條消息：「哪天？」
顧宴桉把時間發了過去。
黑瞎子：「我去。」
幾乎是同一秒，解雨臣也發了兩個字：「我也去。」
顧宴桉盯著屏幕，手指頓了一下。
黑瞎子又發了一條：「花兒爺你湊什麼熱鬧，一個家長會去倆人，不知道的以為我們家孩子有多大排面呢。」
解雨臣回得很快：「那就都去，一個開會，一個在外面等著，散會後一起吃飯。」
黑瞎子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語音。顧宴桉點開一聽，黑瞎子的聲音帶著笑意：「行，聽你的。咱倆給小顧同學撐撐場面。」
顧宴桉看完這段對話，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他沒有回覆。
但他把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
家長會那天下午，顧宴桉站在教學樓走廊里，遠遠就看到校門口停了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車門打開，解雨臣先下了車，依然是那副清雋從容的模樣，黑色的大衣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緊接著副駕駛的門也開了，黑瞎子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衣，戴著那副標誌性的墨鏡，一下車就伸了個懶腰，四處張望了一圈，然後精準地鎖定了教學樓走廊里顧宴桉的位置，抬手朝他揮了揮。
顧宴桉沒有揮手回應，但他也沒有轉身離開。他就那麼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校門，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來。
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畢竟兩個氣質出眾的成年男性同時出現在高中校園裡，確實不太常見。有人小聲議論：「那是誰的家長？」「不知道，看起來好有錢。」「那個戴墨鏡的好帥！」「那個穿大衣的更帥好吧！」
顧宴桉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面無表情地低下頭，假裝自己不認識他們。
但他沒有走開。
家長會正式開始之後，解雨臣獨自走進了教室，找到顧宴桉的座位坐下來。黑瞎子則沒有進去，靠在走廊盡頭的窗台邊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教室的方向，像是在放風。
顧宴桉沒有進教室，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這一幕。他看到解雨臣坐在他那張靠窗的座位上，脊背挺直，姿態端正，正在翻看他桌上的課本和筆記——天知道他那些課本上除了塗鴉和「我要回家」之外還有什麼能看的內容。他看到黑瞎子靠在窗台邊，偶爾有路過的老師投來疑惑的目光，他就笑眯眯地朝人家點點頭，一副「我是學生家屬」的坦然模樣。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小九的聲音在腦海里輕輕響起：「宿主，您不進去看看嗎？」
「……不進去。」
「為什麼？」
「進去了他們就得裝不認識我，麻煩。」
小九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可是他們本來就是來給您開家長會的啊。」
顧宴桉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走開。
他就那麼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聽著教室里隱約傳來的班主任講話聲，看著窗邊黑瞎子低頭玩手機的身影，感受著這個秋日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走廊的地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家長會結束後，教室門打開，家長們陸續走出來。解雨臣夾在人群中走出來，面色如常，看不出班主任到底跟他說了什麼。黑瞎子迎上去，低聲問了一句什麼，解雨臣微微搖了搖頭，兩人一起朝顧宴桉的方向走來。
顧宴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近，等他們在自己面前站定，才開口問了一句：「班主任說什麼了？」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說你上課走神發呆，作業完成質量不高，建議家長多關注學生的學習狀態。」
顧宴桉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像是早就預料到了。
然後解雨臣又補了一句：「我說了，回去會好好督促你。」
顧宴桉抬眼看他：「你說了？」
「說了。」
「以什麼身份說的？」
「表哥。」
顧宴桉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頭，看向黑瞎子：「你呢？你在外面幹什麼了？」
黑瞎子咧嘴一笑：「我替你考察了一下學校周邊的地形，發現後門那條小巷子裡的煎餅果子攤不錯，下次帶你翻牆出去吃。」
顧宴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走吧。」他說。
「去哪？」黑瞎子問。
「吃飯。」顧宴桉率先邁開步子，朝校門口走去，「你們不是說了，散會後一起吃飯。」
解雨臣和黑瞎子對視了一眼。
黑瞎子笑了，大步跟了上去。解雨臣走在最後，不緊不慢的，秋日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前方兩個身影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匯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