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不是他
2026-10-18 17:33:16
作者: 淮遲棲
「我不是他。」
顧宴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西王母坐在石椅上,沒有動。她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你是。」
「我不是。」顧宴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叫顧宴桉,我不認識你,也沒來過這裡。你說的那個人,我不認識。」
西王母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眼移到鼻樑,又從鼻樑移到嘴唇,像是在確認一件很久以前丟失的東西。
「你說你不是他。」她的聲音很輕,「但你站在這裡,跟我說話的樣子,跟他一模一樣。」
顧宴桉愣了一下。
「他跟我吵了兩年。」西王母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從十四歲到十六歲。他發現了我在做的事,他不同意,每一次見面都要跟我吵。吵完之後摔門出去,第二天又來。」
她頓了頓。
「他不怕我,這裡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不怕我,只有他不怕。」
顧宴桉沉默了,他發現自己確實不怕。按理說他應該怕的——面前這個人,是西王母,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是能用活人做實驗的存在,但他就是怕不起來。
可能是因為幻境裡看到的那個少年吧。那個跟她撒嬌、跟她吵架、跟她耍賴的少年。看過那些之後,他實在沒辦法把她當成一個純粹的怪物來看待。
「我怕你做什麼。」顧宴桉說,「你又不會吃了我。」
西王母沒有說話。
「而且他說得沒錯。」顧宴桉繼續說,「你做的是不對的,用活人做實驗,不管目的是什麼,都是不對的。」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在跟誰說話。
西王母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憤怒,也不是殺意。更像是一種——遙遠的、模糊的懷念。
「你知道嗎。」她慢慢開口,「當年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一字不差。『用活人做實驗,不管目的是什麼,都是不對的。』」
顧宴桉愣住了。
「他跟你一樣,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試過關他禁閉,試過斷他的飲食,試過讓人看著他。沒用,他總有辦法跑出來,跑到我面前,繼續跟我吵。」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後來他病了,我讓人把我的藥拿去給他,他沒有喝。」
顧宴桉沒有說話。
「他讓人把藥放那裡,讓人傳一句話:『我不想那樣活著。』」
她停了一下。
「我沒有回他。」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
顧宴桉站在那裡,看著石椅上的女人。她依然是那副絕美的面容,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氣質。但他忽然覺得,她看起來很累。
「他死了以後,我讓人把他的屍體葬在西王母宮最高的那座塔下面。」她說,「每年春天,塔下會開滿花。他小時候最喜歡在那裡放風箏。」
顧宴桉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節哀」,但覺得不合適。想說「對不起」,又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我不是他。」
西王母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不是他。」她說,「但你太像他了。」
她又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描摹一幅畫。
然後她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對了,剛才又進來了一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顧宴桉一愣。
「穿著藍色帽衫,看起來比你大幾歲。進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頭,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顧宴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哥?」
西王母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示意他往左邊看。
顧宴桉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去。
大殿左側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藍色帽衫,沉默無聲,正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劃著名什麼。
張起靈。
他抬起頭,看向顧宴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