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持續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里,顧宴桉沒回解家,也沒主動聯繫任何人。他住在學校宿舍,白天上課,晚上寫作業,寫完作業就躺床上發呆。手機被他扔在抽屜里,除了定鬧鐘之外基本不碰。
群里的消息他看了,但沒回。
黑瞎子發了三條消息:第一條是「你家狐狸今天吃了不少東西」,配了一張狐狸蹲在院子裡曬太陽的照片。第二條是「你家狐狸想你了」,配了一張狐狸叼著拖鞋的照片。第三條是「狐狸說你再不回來它就要把這個家拆了」,配了一張沙發被抓出線的照片。
顧宴桉看了,把手機又放回了抽屜。
吳邪私聊過他一次,問他最近怎麼了。他回了一句「沒事」,吳邪又問了一句「真沒事?」,他沒再回。
王胖子在群里艾特了他好幾回,他都沒冒泡。後來王胖子也不艾特了,群里安靜了兩天。
這一個星期里,顧宴桉把基本不等式練得滾瓜爛熟。他刷了三套卷子,把所有類型的題都做了一遍,做到最後閉著眼睛都能寫出公式。數學老師看到他的作業,在班上表揚了他,說他「進步很大」。顧宴桉沒什麼反應,只是把卷子疊好,夾進了課本里。
他瘦了一點,本來就不胖,一個星期沒好好吃飯,下巴尖了些。室友看不下去,偶爾給他帶個麵包,他說了聲謝謝,放在桌上,放到第二天早上也沒拆開。
第七天的傍晚,顧宴桉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他剛做完一張數學卷子,對完答案,錯了兩道選擇,一道大題扣了一半步驟分。他算了算總分,大概能拿一百一左右。對於他來說,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他把卷子收進書包里,背上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黑瞎子靠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嘴裡叼著一根煙,沒點。看到顧宴桉出來,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笑了一下:「喲,肯出來了?」
顧宴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走吧,花兒爺讓我來接你回去吃飯。」
「我不——」
「狐狸想你了。」黑瞎子打斷他,「真的,今天下午它把你那雙拖鞋叼到門口蹲著,誰來都不給,就蹲那兒等你回來。」
顧宴桉沉默了。
黑瞎子也不催,就那麼靠在石獅子上,看著他。
過了大概有十幾秒,顧宴桉開口了:「……拖鞋是我的?」
「不然呢?你以為它能叼誰的?」
顧宴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走到了黑瞎子旁邊。
黑瞎子笑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走在前面。顧宴桉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路燈昏黃的街道走著。
到了解家,院子裡亮著燈。客廳的門開著,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門前的台階上。顧宴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沒有立刻走進去。
黑瞎子已經先進去了,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人接回來了。」
顧宴桉深吸了一口氣,走上了台階。
客廳里,解雨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到他進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來了。」
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你今天放學了」一樣自然。
顧宴桉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了很久,最後憋出一句:「……我來看看狐狸。」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在後院。」
顧宴桉轉身就往後院走。他穿過走廊,推開後門,看到那隻狐狸正窩在牆角的一個墊子上。看到他推門,狐狸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邁著步子走過來,在他腳邊蹭了一下。
顧宴桉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狐狸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胖了。」他說。
「天天吃能不胖嗎。」黑瞎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宴桉沒回頭。他蹲在那兒,摸著狐狸的腦袋,摸了很久。
「吃飯了。」黑瞎子又說,「花兒爺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顧宴桉的手頓了一下,他站起來,轉過身,跟著黑瞎子回到了客廳。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一碗湯,還有一盤水果。解雨臣已經坐在桌邊了,正在盛飯。看到顧宴桉進來,他把一碗飯推到對面的位置上。
顧宴桉在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味道很好,解家的廚師手藝一直不錯。
他低頭扒飯,吃得很快。解雨臣和黑瞎子也沒怎麼說話,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湯。餐桌上的氣氛不算熱絡,但也不算尷尬。
吃到一半的時候,黑瞎子忽然開口了:「對了,你那狐狸今天幹了件大事。」
顧宴桉抬起頭:「什麼?」
「它把花兒爺書房裡的一份文件給啃了。」
顧宴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轉頭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面不改色地夾了一塊青菜:「嗯,啃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換了一份。」
「你沒把它怎麼樣吧?」
「我能把它怎麼樣?它是你帶來的,我要是把它燉了,你還不得把我這院子拆了。」
顧宴桉低下頭,又扒了一口飯。過了一會兒,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但解雨臣聽到了。他放下筷子,看著顧宴桉,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不用道歉。」
「那定位器的事——」
「定位器的事,是我們做得不妥當。」解雨臣打斷了他,「當時想著你的『安全』,沒考慮你的感受,以後不會了。」
顧宴桉愣住了,他沒想到解雨臣會這麼幹脆地認錯。在他的印象里,解雨臣這種人,就算知道自己錯了,也不會說得這麼直白。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飯,沉默了好一會兒。
「……其實我也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他說,聲音悶悶的,「我就是……那天心情不好。」
「看出來了。」黑瞎子插嘴,「你那天那個臉色,比花兒爺欠我錢的時候還難看。」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欠你錢了?」
「開個玩笑嘛,開個玩笑」
顧宴桉低頭扒飯,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算不上一個笑,但比一個星期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要好多了。
吃完飯,顧宴桉幫廚房收了碗筷。他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解雨臣站在院子裡,正在打電話。他沒有走過去打擾,而是靠在門框邊,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桂花開了,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解雨臣掛了電話,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門口:「今晚住這兒?」
顧宴桉猶豫了一下:「……學校宿舍快關門了。」
「那就是住這兒了。」解雨臣替他做了決定,「房間還給你留著,床單換過了。」
顧宴桉沒有拒絕。
他回到自己之前住的那間客房,推開門,裡面的擺設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床單確實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杯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來一看,是黑瞎子的字跡:「狐狸明天早上會來叫你起床,做好心理準備。」
顧宴桉看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
他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宿主。」
「嗯。」
「您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還行吧。」
「您剛才笑了。」
「我沒有。」
「您嘴角上揚了大約五度,持續時間約兩秒。」
「……你閉嘴。」
小九安靜了,顧宴桉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柜上那杯水上,水面映著一小片銀白色的光。
他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了。
「小九。」
「在。」
「……其實他們人還不錯。」
「……」
小九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