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七點,陸遠是被窗外漏進來的天光晃醒的。
二十多天了,這還是頭一回。自打接手八號窗口,他的生物鐘就焊死在了凌晨三點半,雷打不動。
可這次不一樣。中秋假期,留校的學生少了大半,他只按未來兩天的銷量把食材分門別類處理妥當,裝進後廚那台恆鮮冷櫃,差不多備了上百份。
四十八小時之內,這批食材的狀態不會衰減;第三天若還營業,他照樣得重新進貨,不能拿「恆鮮」當無限保質。
他昨晚已經在乾飯群里通知,今天暫停早市,中午再開。眼下總算能睡個囫圇覺。
陸遠翻了個身,正準備再賴一會兒,忽然聞到了一股香味。
那股香,跟後廚里飄出來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樣。
不是雞湯的醇厚,不是滷味的濃郁,而是一股樸實的、油潤的、混著蔥花焦香的面香味。
陸遠猛地坐了起來。
他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間,就見老陸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站在灶台前忙活。
……
灶台上,一盆揉好的麵團已經醒得油亮亮的,泛著光。老陸動作熟練,揪下一團面,用擀麵杖「篤篤」地擀開,擀成一張薄薄的大餅,刷上一層熟油,撒上切得細細的蔥花和一點鹽,再從一頭捲起來,盤成個圓團,重新擀平。
一張餅坯,眨眼就成了。
平底鍋已經燒熱。老陸把餅坯攤進去,小火慢烙。油在鍋底滋滋作響,麵皮一點點鼓起來,染上金黃。他掐著點翻了個面,那張餅「啪」地落回鍋里,兩面都烙得酥脆。
不多時,一疊金黃油亮、層次分明的蔥油餅,就擺上了桌。
旁邊還擱著兩碗熱乎乎的小米粥,和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
「醒了?」老陸頭也沒回,把最後一張餅出鍋,「洗漱去,吃飯。」
陸遠站在廚房門口,一時竟有點恍惚。
這畫面,太熟了。
小時候,他每天背著書包去上學之前,廚房裡飄出來的,就是這股蔥油餅的香味。那會兒老陸的書店還沒開分店,日子清苦,可每天早上,只要有一張熱乎的蔥油餅,他就覺得這一整天都有勁。
「看什麼呢?傻站著。」老陸解下圍裙,瞥了他一眼,「別以為我是特意給你做的,我就是手癢,練練手。」
陸遠笑了,也不拆穿,轉身去洗漱。
等再回到桌前,老陸已經把一切擺好了。
除了蔥油餅和小米粥,桌上還多了一堆東西——香蕉、蘋果、橘子,一箱純牛奶,還有幾包堅果。冰箱門還開著,裡面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爸,您這是把超市搬回來了?」
「你冰箱裡除了冰水就是剩料,像什麼話。」老陸理直氣壯,「年輕人,天天四點爬起來,光顧著掙錢,身體不要了?多吃點好的。」
陸遠心裡一暖,嘴上卻逗他:「您這查崗,查著查著,怎麼開始投餵了?」
「少貧。」老陸瞪了他一眼,把一張蔥油餅夾到他碗裡,「嘗嘗。」
陸遠夾起那張餅,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酥脆掉渣。
麵皮層層分明,外層焦香,內里卻軟乎,裹著蔥花的清香和熟油的脂香,鹹淡正好。再配上一口小米粥,那股樸實的糧食香,順著喉嚨一路暖到了胃裡。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口下去,腦子裡就自動湧出一堆小時候的畫面——那會兒個子還沒灶台高,踮著腳看老陸烙餅,趁熱偷一塊,被燙得直跳腳,老陸就罵他,罵完又給他吹。
原來,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怎麼樣?」老陸看似漫不經心地問,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陸遠放下筷子,認真道:「好吃。多少年沒吃過了。」
老陸「哼」了一聲,臉上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
「你爹我做餛飩不如你。」老陸給自己也夾了一張餅,慢悠悠道,「可這頓早飯,你多少年沒吃過了?」
陸遠心頭一暖。
是啊。他會做四星級的餛飩,會做脫骨的虎皮雞爪,可這口蔥油餅,只有他爸能烙出這個味兒。
系統給的配方,全是登峰造極的路數;可有些味道,不在配方里,在日復一日圍著灶台轉的歲月里。
「爸。」陸遠忽然開口。
「嗯?」
「這幾天,您就住下吧。」陸遠喝了一大口小米粥,含糊道,「我冰箱空,您給填填。」
老陸斜了他一眼,嘴角卻翹了起來:「用得著你說?我本來也沒打算走。」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