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約定的下午，八號窗口比平時收拾得更早。
正常午市結束，許壯把售罄牌翻好，熊苗清出台面，又將幾張餐桌擦了一遍。他倆今天下午都沒課，自願留下看試菜，陸遠照樣給算工錢。
龔德順帶來準備好的鹵肘，放進蒸櫃候著最後出菜。
陸遠的鴨也已經完成前面的處理。
昨天買回合適的麻鴨，擦淨後，用焙香的椒鹽仔細揉勻，肉厚處多照顧些，正常冷藏醃了一夜。今天起早晾皮，熏、蒸分批做完；到這會兒，只差最後一道酥制。
長工序都按雙方說好的方式提前準備，現場只看最後出品。
陸遠留了一小盤試味鴨塊，剛切好，門口便伸來一把蒲扇。
「我嘗嘗。」
賀滋味今天換了花襯衫，頭髮梳得服服帖帖，一看便知道後面還有約。只是袖子已經卷好，絲毫不耽誤他夾肉。
第一口咬下，薄皮在牙齒間裂開，裡面的肉仍潤，咽下以後，茶木香慢慢返上來。
老頭又夾了塊胸肉，嚼過後，眼睛明顯亮了。
「這隻選得不錯。」
陸遠看他：「只有鴨選得好？」
「你也做得好，行了吧？」
許壯樂得肩膀直抖。老頭不理她，目光落在旁邊幾塊待裝盤的鴨肉上，用筷子隔空指了指。
「這塊再瀝一會兒。你給人試菜，別只想著腿好吃，胸也得讓人嘗到。」
陸遠看了一眼，心裡有數。
這批鴨大小接近，皮下脂肪卻仍有些差異。他已經分別照顧過，出菜時再把部位搭好，才不至於一個人吃得滿嘴香，另一個人只嘗到緊實的瘦肉。
不是聽說後天來比，就把鴨放進鍋里照鐘錶計時能解決的。
賀滋味正要再說，手機響了。
王秀蘭問他今天是不是去看電影。
「去，等我忙完。」
幾乎同時，劉桂芳發來新消息，提醒他五點還有舞隊排練。
老頭嘴角僵了一下，迅速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頭問陸遠：「你這兒幾點結束？」
「四點左右。」
「那趕得上。」
許壯眼睛一眨：「趕得上哪一邊？」
「少管閒事，端盤子。」
他把蒲扇別到腰間，自己倒先伸手，將陸遠需要的空盤送了過去。
三點，秦嵐和三位試食者來了。
兩位校外廚師、一位餐飲技術負責人，都是校方請來做這次推薦判斷的。賀滋味坐到旁桌喝水，沒去打招呼，也沒準備插嘴替誰講人情。
龔德順先上鹵肘。
醬紅色肘皮油亮，筷子輕輕一分便能挑開，裡面的肉還完整。香料味壓得住，沒有蓋過肉香。
陸遠在旁看見，也承認這菜做得紮實。
龔德順做宴席多年，真有兩把刷子。
「這個軟爛程度不錯。」一位試食師傅夾了一塊，又要了少量瘦肉。
龔德順臉上放鬆些，站在一旁等另外兩位動筷。
陸遠這邊，最後一隻鴨已經離鍋。
油瀝淨，鴨皮呈漂亮的金紅色。他下刀時沒刻意弄出大動靜，刀口一過，酥皮裂開的聲音卻在近處聽得清楚。
裡面的肉紋理分明，切面潤亮，沒幹得散成絲。
三份試菜各有胸、腿與皮，許壯端過去，原本低頭看鹵肘的人也抬起頭。
先嘗的那位夾起一塊帶皮胸肉，咬下後，目光很快又轉回盤裡。
外皮薄脆，底下沒有積著一層膩油；鴨肉不松垮，嚼著卻有汁，椒鹽的香進得適當，茶香也沒熏成苦沖的木頭味。
他咽下去，又取了另一塊。
龔德順看見這個動作，臉上的輕鬆慢慢收了回去。
旁邊那位師傅專門掀開一點皮，看過肉，再嘗，點了點頭。
「鴨胸也沒做柴，幾個部位處理得勻。」
第三位則回去又嘗了一口鹵肘，才把筷子放下。
幾分鐘裡，陸遠一直站在灶邊。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得好，真等著別人來選，心裡仍會掛著那句話。
誰拿名額？
秦嵐收好三人的推薦意見，抬起頭。
「兩票樟茶鴨，一票鹵肘。」
「學校這次推薦陸遠。」
許壯差點脫口歡呼，看到幾位師傅還在，趕緊抿住嘴，手卻在桌子下面比了個耶。
熊苗嘴角已經揚起來了。
陸遠自己也沒繃住，笑著鬆開一直攥著的圍裙邊。機會真拿到手，那十萬元和研習卡總算不只是在手機里看看。
龔德順沒說話，目光還在鴨盤上。
陸遠遞了雙新筷子過去：「龔師傅，嘗一塊？」
龔德順接過，夾了胸肉。
第一口下去，他眉頭微微一動，接著又嘗了點皮。
幾秒之後，筷子放了下來。
「你有這道菜，早點拿出來不就行了。」
陸遠笑道：「今天不是拿出來了嗎？」
龔德順看他一眼，想起自己前兩天說的話，臉有些發熱。
只看菜單，覺得學生無非會做些小吃，真把菜擺出來，自己倒落了下風。
推薦機會沒了，也沒什麼好找補的。
他將筷子擺好：「行，市賽拿個好名次回來。」
「借您吉言。」
陸遠送走幾位師傅，回頭時，秦嵐已經將正式材料推過來。
「現在填，名額是你的。」
他伸手接得快，紙角被弄卷一點，剛要拿筆，秦嵐先瞥了他的手。
「擦乾淨再簽，別把表也做成樟茶味。」
陸遠笑著洗手回來，把姓名填好。
許壯這才忍不住，壓低嗓門問：「老闆，市賽是不是也能這麼拿下？」
「市賽可不只比這兩盤。」
門口有人接了一句。
來人穿深色T恤和長褲，手裡拿著一副老花鏡，看著像剛辦完事順路過來。賀滋味看見他，端起杯子便想往另一邊轉。
「師父。」
男人叫住他。
「王姨讓我提醒您別遲到。劉姨那邊我也問過，排練可以請假，您自己選，別兩頭都讓人等。」
食堂里靜了半拍。
許壯看看他，又看看賀滋味，慢慢咬住下嘴唇，憋笑憋得辛苦。
賀滋味清清嗓子：「我自己有安排。」
「您要真有安排，電話就不會打到我這兒。」
男人把老花鏡放下，轉眼看見還沒收走的鴨盤，問是誰做的。
陸遠指了指自己。
「能嘗一塊嗎？」
「請。」
對方取了新筷子，先嘗一塊帶皮的腿肉。吃過以後，眼底的隨意沒了，又抬頭看向陸遠。
「這就是你報賽的菜？」
「是。」
「不錯。」
旁邊秦嵐仔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資料上的照片，美眸露出驚訝：
「韓總廚？」
男人點頭：「韓守正。」
陸遠動作頓時頓住。
什麼玩意？！
華庭酒店，上屆冠軍。
昨天還在資料上看見的人，今天就在自己窗口前，而且剛才那聲師父，叫的分明是賀老頭。
賀滋味終於沒處躲，蒲扇一展。
尷尬笑道：
「大徒弟。」
許壯眼睛一下睜大了，熊苗也放下了手裡的餐盒。
陸遠看著面前的人，再想起老頭昨天那句有熱鬧看，忽然有點想笑。
怪不得。
韓守正卻沒忙著寒暄。他將試菜盤往自己面前輕輕挪了挪，視線仍落在鴨肉上。
「再給我一塊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