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
還沒等到釣魚活動。
蓉城深秋的夜風漸漸帶上了一股刺骨的濕冷。
夜晚八點半。
校園裡飄蕩著細碎的乾枯落葉,路上行走的大學生們大多裹緊了羽絨服,行色匆匆地頂著冷風往宿舍趕。
一輛黑色的沃爾沃S90低調地停在蜀大南門外的路邊樹蔭下。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對中年夫婦。
正是夏初棠的父親,夏家餐飲生意的第四代傳人、如今已經半退休的夏明遠和夏初棠的母親蘇婉。
「明遠,我說你也真是的。」
蘇婉拉緊了披肩,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汽,有些好笑地看著身旁如臨大敵的丈夫:
「都這麼晚了,天又這麼冷,你非要挑這個時候拉著我來學校。要給棠棠送換季的厚羊絨大衣,明天白天讓人順路送來不就好了?何必大半夜親自跑一趟?」
夏明遠推了推金絲眼鏡,神情嚴肅,鏡片後閃爍著一位老父親警惕防賊的銳利精光:
「夫人,這你就不懂了。白天來,那是走過場;晚上突擊視察,那才能看清真實的生活面貌!」
夏明遠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酸溜溜:
「你沒發現嗎?棠棠最近這兩個星期每次打電話,嘴裡三句不離『我們學校那個八號窗口』!上次帶回家的那個虎皮雞爪,雖說味道確實……咳,確實尚可,但棠棠從小挑食,什麼時候對一個路邊攤的廚子這麼推崇備至過?!」
「她還特意發朋友圈,給那個小檔口畫宣傳海報!我夏明遠的掌上明珠,去給一個食堂打飯的畫宣傳畫?!這不是被灌了迷魂湯是什麼?!」
夏明遠越說越氣,護女狂魔的警報在腦海里瘋狂作響:
「我今晚必須微服私訪!親自去那個三食堂八號窗口看一看!看看那個叫陸遠的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要是衛生不過關、或者人品油腔滑調,我今晚就找他們後勤處的主任好好聊一聊高校餐飲安全!!」
蘇婉看著丈夫那副仿佛自家小白菜馬上要被野豬連根拱走的悲憤模樣,忍不住掩嘴輕笑:
「行了行了,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我看你就是純粹吃飛醋。不過……話說回來,棠棠上次帶回來的虎皮雞爪確實軟糯化渣,連我這種不怎麼吃雞爪的人都覺得驚艷。聽說那小師傅今晚在試做夜宵老媽蹄花?我正好也想見識見識。」
「哼,老媽蹄花?」
「這東西哪有那麼好做。」
夏明遠冷哼一聲,老餐飲人的挑剔勁兒再次上頭,「蓉城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蹄花湯,有的可是除了油就是膩,半夜吃這種東西純屬糟蹋腸胃!走,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十分鐘後。
當夏明遠氣勢洶洶地挽著夫人踏入三食堂東側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整個人當場僵在了原地。
冷清?髒亂?油煙撲鼻?
全都沒有!
三食堂其他窗口早就黑燈瞎火,唯獨東側八號窗口前,掛著幾盞散發著暖橘色光芒的古樸吊燈。
而在那窗口外避風的長廊下,竟然曲曲折折排起了一條望不到頭的大長龍!
幾十個裹著厚棉服、戴著耳罩的考研黨、畫圖黨,手裡捧著單詞本或者平板電腦,一邊凍得跺腳哈氣,一邊眼冒綠光地死死盯著窗口灶台上那口翻滾著濃濃白汽的老砂煲!
空氣中,正瀰漫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老薑的辛甘、大骨骨髓的醇鮮,以及白芸豆熬化後的細膩豆香,在深秋刺骨的寒夜裡,化作了一張溫暖的大網,牢牢抓住了每一個路過者的胃囊!
「咕嚕……」
剛剛還在痛批「半夜吃豬蹄糟蹋腸胃」的夏明遠,喉結極其不爭氣地猛烈滾動了一下。
蘇婉更是美眸微亮,鼻翼輕嗅:「好純正的姜骨原湯……明遠,快去排隊,去晚了恐怕真沒了。」
夏明遠妻管嚴屬性瞬間壓過了老闆架子,連連點頭:
「好嘞夫人,你找個避風的座位坐著,我去排!」
夏明遠快步走上前去,排在了隊伍的最末端。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如鷹隼般探向後廚內部,試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衛生漏洞。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再次給了夏老闆沉重的一擊。
後廚的不鏽鋼操作台光可鑑人,甚至連個水漬都看不見;所有的調料罐呈絕對筆直的一字型排列;
切菜案板乾淨得像是剛出廠;那個負責裝盤的年輕小哥戴著手套,每一次擺盤都像是在對待一件藝術品;
而站在主灶前那個身材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沉穩的青年,手起勺落之間行雲流水,身上沒有半分市井油膩之氣!
夏明遠心裡咯噔一下:壞了,這小子賣相居然這麼好……棠棠那丫頭顏控,難怪招架不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隊伍在緩慢前移,寒風呼嘯,夏明遠凍得鼻子發紅,但那鍋里飄出的醇厚肉香卻讓他死活挪不動腳步。
「給我兩份!室友還在實驗室!」
前面一個男生喊道。
夏明遠沒在意。
「兩份!我給女朋友帶一份。」
又一個學生喊。
夏明遠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隊伍。
前面原本二十九個人。
可不是二十九份啊!
再抬頭,陳硯已經把剩餘數量改成了:
【僅剩五份。】
夏明遠:「……」
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隊伍繼續往前。
【僅剩三份。】
夏明遠前面,還有兩個人。
問題不大!
兩個人,一人一份,輪到自己至少還能買到一隻!
然而,排在他前面的一個男生掏出手機。
「老闆,兩份!」
最後那名女生緊跟著開口:
「一份,打包!」
陳硯把最後一份裝好,翻過了售罄牌。
「四十份賣完了!後面的同學不好意思,今晚沒有了!」
後廚里的陸遠大銅勺在砂鍋底部輕輕一刮,鍋底發出一聲清脆的「噹啷」脆響。
陳硯立刻擦了擦手,滿含歉意地從窗口探出頭,掛出了一塊早已準備好的小木牌,對著隊伍後方朗聲高喊:
「各位同學、各位老師!實在抱歉夜宵打烊,明晚請早啊!!」
「臥槽——!!」
隊伍後方瞬間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集體哀嚎!
「老闆!鍋底那點白芸豆碎賣給我吧!我拌飯吃啊!」
「陸老闆你沒有心!我排了半小時啊!半小時!!」
而站在隊伍最前沿、距離窗口僅有一步之遙的夏明遠,整個人徹底僵在了深秋的冷風中。
沒了?
堂堂夏家餐飲生意的第四代傳人、經營了幾十年滷味的老行家,在大半夜凍得跟孫子一樣排了半小時隊……
結果連一滴豬蹄湯都沒搶到?!
夏明遠站在原地,只覺得深秋的夜風如刀,刀刀都在凌遲他那脆弱的老闆尊嚴。
蘇婉裹著披肩款款走上前來,看著丈夫那一臉吃了黃連般的憋屈表情,好氣又好笑:
「好啦夏大老闆,別在這丟人現眼了。人家生意這麼火爆,那是人家的本事。」
夏明遠咬牙切齒,面子掛不住地低吼:「什麼本事!飢餓營銷!資本主義的下作手段!半夜吃不到豬蹄,我……我明天晚上還就不信這個邪了!」
蘇婉白了他一眼,溫柔地挽住他的胳膊:
「行了,別明天晚上了。剛才棠棠給我發微信,說她今晚在圖書館通宵自習室學習。咱們今晚先回招待所,明早她肯定在自習室熬得又冷又餓。咱們明晚提前來,不管多難搶,買一份熱乎的給她送去,那才是正事。」
夏明遠一聽寶貝閨女在挨凍趕論文,心瞬間化了,老父親的鬥志再次熊熊燃燒:
「好!今天明天都不要告訴她我們來了。明晚我六點就來蹲守!我倒要看看,這老媽蹄花到底長了幾個腦袋!!」
次日夜。
同樣的深秋寒夜,同樣的刺骨冷風。
他晚上八點就帶著小馬扎殺到了八號窗口門前,硬生生頂著第一排的寒風,憑藉著堅韌不拔的父愛,成功拿下了當晚的第一號號牌!
當陳硯將一隻用高檔雙層保溫不鏽鋼提桶封裝好的老媽蹄花、配上一盒紅油豆瓣蘸水和熱米飯遞給夏明遠時,夏老闆甚至有種當年拿下第一家滷味分店的神聖狂喜!
「走!夫人!去圖書館自習樓!給閨女送溫暖去!」夏明遠昂首闊步,意氣風發。
晚上九點十分。
圖書館通宵自習大樓後門的一處避風暖廊下。
這裡擺著幾張供學生夜間臨時用餐休息的原木桌椅,光線柔和,暖氣充足。
夏明遠和蘇婉拎著保溫桶剛走上台階,正準備掏出手機給夏初棠打電話,夏明遠的腳步卻猛地一頓,整個人瞬間化作了一尊風化千年的雕塑。
「明遠,怎麼不走了?」蘇婉疑惑地順著丈夫的視線望去。
這一看,連一向優雅從容的蘇婉,都微微張大了美眸,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只見靠窗那張最溫暖的小木桌旁,夏初棠正坐在那裡。
她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毛線開衫,長發鬆松垮垮地紮成一個丸子頭,兩隻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雙雪白的小臂。
而在她面前的桌板上……
赫然擺著一隻足有臉盆大小的青花瓷大碗!
碗中,雪白濃郁如奶汁的原湯翻滾著微溫的香氣,而在那湯汁中央,正臥著一隻整整齊齊、燉得皮酥肉爛、泛著誘人膠原蛋白光澤的碩大豬前蹄!
夏明遠使勁揉了揉眼睛,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這是他家那個從小有嚴重潔癖、吃肉只要看見一點肥膘就直接放下筷子、上次吃個脫骨虎皮雞爪就已經算是「突破人生葷腥底線」的大家閨秀夏初棠嗎?!
此刻的夏初棠,竟然兩手齊上,毫無包袱,用一雙竹筷熟練地將整隻軟糯的前蹄輕輕一挑!
脫骨!
大塊連著厚厚膠原肉皮的蹄肉順滑脫落,在旁邊一碟現淋了熱熟紅油、撒滿了炒花生碎的豆瓣蘸水裡狠狠滾了一大圈!
鮮紅透亮的紅油裹滿了雪白晶瑩的肉皮。
緊接著,夏初棠毫無遲疑地張開小嘴,啊嗚一大口,直接把那半塊大豬蹄全悶進了嘴裡!
那一瞬間,小姑娘兩隻靈動的杏眼猛地彎成了兩道月牙!
兩腮鼓鼓囊囊的,像只幸福得快要暈過去的倉鼠,粉嫩的小嘴唇上沾滿了亮晶晶的紅油,整個人舒服得在椅子上輕輕晃動著小腿,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小貓般滿足的呼嚕聲!
吃完一大塊蹄肉,她又抄起調羹,舀了滿滿一勺燉得沙軟甘甜的白芸豆與雪白原湯送入唇中,咽下去之後,撫摸著平坦溫暖的小腹,滿臉都是被頂級高熱量美食治癒的極樂之色!
「啪嗒。」
夏明遠手裡的保溫桶蓋子險些滑落在地。
夏明遠捂著胸口,身子搖晃了兩下,金絲眼鏡差點跌落,整個人陷入了巨大的認知崩塌之中:
「夫……夫人……你看啊!!你快看啊!!」
夏明遠的聲音都在顫抖,帶著濃濃的悲憤與凌亂:
「不是說很難搶嗎?我們這麼辛辛苦苦排隊才買到她什麼時候買到的?黑幕!虧我還想著買來給她吃!」
夏明遠的話還沒說完。
從他的視角看來。
更致命的一擊接踵而至!
暖廊的側門被推開,陸遠解下了後廚的白圍裙,換上了一身乾淨清爽的灰色連帽衛衣,手裡端著一個精緻的青瓷小燉盅走了進來。
他今晚提前把廚房交給了陳樹人,陳樹人體諒他居然還熬了一點老樹秋梨膏當夜宵。本來只是端著燉盅,順路過來看看這處新布置的避風暖廊供暖效果如何,卻沒成想迎面撞見了一個熟人。
正滿嘴紅油的夏初棠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來。
當看清是陸遠,以及他手裡端著的那盅冒著熱氣的青瓷燉盅時,小姑娘臉上的疲憊與清冷瞬間煙消雲散!
她甚至來不及抽紙巾擦嘴,整張白皙精緻的小臉瞬間綻放出一抹極具殺傷力的璀璨笑容!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頭頂暖黃的燈光與陸遠的身影,眼波流轉,笑靨如花,甜美得簡直像化開了一整罐春天的野蜂蜜!
「陸老闆!你太好啦!哇,居然還特意給我帶了秋梨膏!」
夏初棠雙手托著下巴,歪著腦袋看著陸遠,聲音軟糯得能掐出水來:
「你今天留給我的這隻前蹄燉得比昨天的還要糯!蘸水裡的花生碎好香呀,我一個人都能吃完兩碗米飯了!」
陸遠端著自己熬給自己做夜宵的秋梨膏,默默愣在了原地。
看著小姑娘那雙亮晶晶、滿含驚喜與期待的大眼睛,他嘴角微微一抽,到了嘴邊的「這是我自己吃的」硬生生咽了回去。這要是說出真相,這尷尬的氛圍估計能摳出個三室一廳。
「咳……剛熬透的新品老樹秋梨膏,加了微量川貝和老冰糖。」
陸遠只能硬著頭皮順水推舟,將自己那份夜宵輕輕放在了夏初棠的桌角,面不改色地說道:「看你這幾天趕作業嗓子有點干,潤潤喉吧。」
「謝謝陸老闆~」小姑娘笑得更甜了。
「咔嚓!!」
站在陰影處的夏明遠,對於二人的對話聽的不是很清楚,
但是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臟被無情捏碎的聲音。
十八年!
他夏明遠捧在手心裡疼了整整十八年的小棉襖!
平日裡在家裡,哪怕他給她買了限量版的絕版古籍、哪怕帶她去吃最頂級的黑珍珠私房菜,這丫頭也頂多是客客氣氣地回一句「謝謝爸爸,辛苦啦」。
何曾何曾!沖他這個親爹笑得這麼毫無防備、這麼春心蕩漾、這麼甜得發膩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夏明遠的雙眼瞬間噴射出憤怒的火光,胸膛劇烈起伏,手提著保溫桶,邁著悲憤的步伐,大步流星地從陰影中踏了出來!
「咳!咳!咳!!」
三聲沉重如雷鳴般的老父親咳嗽聲,在寧靜的暖廊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