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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醬燒草魚

2026-10-14 18:14:39 作者: 劍千秋

  「裝什麼逼?」

  湖風迎面拂過,陸遠剛擺出來的世外高人姿態,被這聲滿懷怨念的吐槽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回過頭,只見夏子昂兩手死死抱住兩隻壘了半人高的不鏽鋼餐盤箱,腦袋上的雜毛亂得像剛被滾筒洗衣機甩過,兩隻眼珠子布滿血絲,和張旭有得一拼。

  這倒霉孩子昨晚在宿舍連跪五把,凌晨兩點還在群里放狠話:周六中午十二點前誰敢吵醒他,誰就是夏家列祖列宗的仇人。

  結果今早六點一刻,親妹妹夏初棠一通電話直接轟炸過來。

  「哥,起床,未名湖缺人來幫點小忙。」

  「不起,頭疼。」

  「爸也去。」

  「他去關我屁事?我又不做餐飲。」

  「那我讓爸帶著擀麵杖去你宿舍裡面嗎??」

  夏子昂連牙都沒刷徹底,套上衛衣就滾下了樓。

  「哐當——!」

  兩箱沉甸甸的餐盤重重砸在備餐桌上,震得台面一陣亂晃。

  夏子昂揉著酸脹發抖的小臂,眼眶泛紅,滿臉皆是被至親背刺的悲憤。

  「老子從校門口三輪車上一路扛到這兒,整整六大箱!你們這些可惡的人管這叫小忙?生產隊的驢都不帶這麼使喚的!」

  「哎,這話說的,能者多勞嘛。」

  陸遠笑眯眯地拍了拍箱蓋,順手把一張工牌遞過去,「年輕人多流汗,對骨骼發育好。待會兒管飯,大盆的。」

  夏子昂眼皮狂跳:「我妹出門前也是這麼畫餅的!」

  「兄弟。」

  旁邊剛抹乾淨嘴邊滷汁的張旭冷不丁抬起頭,幽幽地看著他:「你……也是被騙來的?」

  夏子昂一愣:「你也是?」

  張旭眼底泛起同仇敵愾的淚光:

  「我吃了他三隻醬香豬蹄,以為是朋友間的溫情早餐,結果簽了賣身契。」

  

  兩人在清晨的微風中四目相對,足足沉默了三秒。

  張旭滿臉沉痛地伸出右手:「張旭,大廠在逃高級牛馬。」

  夏子昂眼含熱淚,雙手緊緊相握:「夏子昂,家族企業無編臨時工。」

  「幸會。」

  「同是天涯淪落人。」

  陸遠在一旁抱胸看著,差點樂出聲來。自己辦的是千人全魚宴,這倆冤種倒好,菜還沒下鍋,先在後廚成立了個「受害者維權互助聯盟」。

  「子昂!盤子卸完死哪兒去了?滾過來!」

  後方備料區冷不丁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

  夏明遠邁著步子走上前。

  這位夏記餐飲的老闆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防風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肩上斜挎著自家的專業真皮刀包,胸口赫然掛著一張紅帶子塑料殼的工作證:

  【後廚協助人員:夏明遠】

  夏明遠低頭瞅了一眼那張牌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被架上梁山的憋屈。

  「陸遠,把話說在前頭啊。」

  夏明遠把刀包往案板上一頓,清了清嗓子。

  「我是看在棠棠的面子上,順道過來給你們年輕人把把關。我這叫技術指導,可不是來給你食堂打工的。」

  「那是自然,夏叔叔肯賞臉,那是我們窗口的榮幸。」

  陸遠臉皮極厚,順杆爬得毫無破綻,雙手將一張列印好的供餐單奉上:

  「昨晚初棠特意跟我交代,說您早年守大灶起家,做了幾十年鹵醬,這調複合醬汁、控後段煨火的底子,整個餐飲圈數不出三個人能比得上您。今天學校直采了兩百斤湖水草魚,土腥氣重、刺雜肉散,除了您,換誰掌這口醬燒大鍋我都睡不踏實。」

  這記馬屁拍得既深沉又專業,夏初棠的名字更是直接擊中了死穴。

  「爸!」

  不遠處的試吃隔離帶外,夏初棠正挽著蘇婉的胳膊,笑靨如花地沖這邊使勁揮手:「加油呀老夏!我和媽今天全指望你的醬燒魚下飯啦!」

  蘇婉也含笑點頭,眼裡滿是鼓勵。

  原本還端著架子的夏明遠,脊梁骨瞬間繃得筆直,下巴微微一揚,中氣十足地應道:


  「放心!你爸掂了三十年勺,還能讓一鍋草魚翻了天?」

  說完,他扭頭惡狠狠地瞪向兒子:

  「夏子昂!別杵在那兒裝死!滾過來幫老子刮魚鱗、抽腥線!一天天不務正業,骨頭都給你懶散了!」

  夏子昂像只被掐住命運後頸皮的鵪鶉,抱著胳膊幽怨地看向陸遠:

  「陸哥,你摸著良心說,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算什麼?」

  張旭在一旁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背:「算生產資料。」

  「那你呢?」

  「算外包幹糧。」

  兩隻牛馬相視一眼,長嘆一聲,各自認命地擼起袖子走向案板。

  陸遠正琢磨著去驗魚,眼角瞥見夏明遠背著刀包剛要踏進後廚核心區,突然心頭一動,從身後的醫療保障箱裡摸出一隻嶄新的獨立包裝黑色活性炭口罩。

  「夏叔叔,等等。」

  夏明遠止步,戒備地看著他:「又幹嗎?」

  「您看那邊。」

  陸遠撕開包裝袋,下巴朝外頭的人群揚了揚,神情無比關切,「今天不光學校融媒體全程多機位跟拍,外頭那些吃飽了撐著的探店博主、同城大V也圍了不下幾十號人。您在餐飲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夏記連鎖幾家店的大師傅全是你一手帶出來的。」

  夏明遠眼神微眯:「所以呢?」

  「所以得注意形象啊!」

  「韓師傅和賀師傅都是不要臉的人。」

  「你不一樣!」

  陸遠痛心疾首地壓低聲音,瘋狂拱火,「萬一哪天您那些徒子徒孫刷著短視頻,突然跳出來一條:『震驚!夏記創始人周末現身高校食堂後廚,為千人全魚宴揮汗顛勺』……夏叔叔,您那當總廚的威嚴,還要不要了?」

  夏明遠身形一僵。

  他下意識順著陸遠指的方向望去——

  一個胸牌寫著【攝影師阿斌】的年輕小伙子,正扛著幾十斤重的大疆如影穩定器四處掃蕩,校融媒體的專業搖臂攝像機已經升到了半空,長槍短炮密密麻麻。

  這要是真被同行或者手底下那幫刺頭徒弟刷到了……




  「咔嚓」一聲,帶子掛在耳後。

  那張本就不苟言笑的國字臉,瞬間被遮得只剩下一雙威嚴冷硬的雙眼。配上他那一身筆挺的黑夾克、鼓囊囊的真皮刀包。

  工作證也收起來。

  完全不像來炒菜的。

  活脫脫像黑道大哥帶著帳本上門收高利貸。

  剛抱著不鏽鋼水盆路過的夏子昂抬頭看了一眼,當場笑噴出聲:「噗——!爸,您這是準備蒙面討薪還是去劫法場啊?」

  「你皮癢了是不是?!」夏明遠抬腳作勢要踹。

  「真的!絕了!」夏子昂抱著水盆躥出三米遠,嘴碎得停不下來,「您再配副墨鏡,待會兒學生領餐都不敢伸手,以為自己吃的是斷頭飯呢!」

  「滾去洗魚!」

  這邊的動靜引得蘇婉也走了過來。她看著丈夫這身古怪的行頭,忍俊不禁:「老夏,這大太陽的,你捂個黑口罩幹什麼?」

  夏明遠梗著脖子,眼神閃爍,硬邦邦地吐出四個字:「……後廚衛生!」

  陸遠在旁邊把頭偏向一側,整個人抖得像個篩子。蘇婉看了一眼陸遠那副憋笑的德行,哪還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無奈地搖了搖頭。

  偏巧這時,兩個端著相機的大二女生從警戒線外路過。

  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姑娘瞅了夏明遠一眼,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壓低聲音對同伴咬耳朵:「快看那個戴黑口罩的叔叔……好兇啊,眼神像要刀人。是不是陸師傅欠了高利貸,催債的找上門了?」

  旁邊的男生扶了扶眼鏡,深以為然地點頭:「看著像。你看他肩膀上挎的那個黑皮包,長條狀的,八成裝的是管鉗或者砍刀……不會是食品藥品監督局突擊檢查衛生的便衣吧?」

  聲音雖然不大,但在空曠的湖風裡清晰無比地灌進了夏明遠耳朵里。

  夏明遠:「???」

  催債的?砍刀?便衣?


  老子戴這破玩意兒是為了保住餐飲名宿的格調!怎麼一眨眼就變成混黑道的壞叔叔了?!

  「噗哈哈哈哈哈!」陸遠終於破防,扶著料理台笑得直不起腰。

  夏明遠惱羞成怒,眼刀子嗖嗖往陸遠身上刮:「笑個屁!都是你小子出的餿主意!」

  「別別別,夏叔叔,您聽我說。」陸遠好不容易止住笑,一本正經地比劃,「這說明防偽效果極佳!你看,完全沒人認出你是夏總,隱蔽性拉滿!」

  「那是,老子走哪兒都是要臉面……」

  夏明遠剛找補了半句。

  試吃區方向。

  剛剛上了個廁所出來的夏初棠清脆亮堂的聲音響起:

  「爸——!大晴天的你捂個黑口罩幹嗎呀?!熱不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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