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剛討論著的兩個學生有些意外。
「臥槽?!那是……那是新晉校花夏初棠的親爹?!」
「親爹長得這麼……這麼有壓迫感嗎?我還以為是涉黑催債的!」
夏明遠僵在原地,整張臉在黑口罩底下紅得幾乎要自燃。
千防萬防,遮了半張臉,愣是沒防住自家漏風的小棉襖在背後開大喇叭!
夏初棠一路小跑過來,水靈靈的眼睛彎成月牙,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爸!你這打扮太逗了!本來沒人注意你,你戴個口罩往那兒一戳,全場就你最可疑!」
「你……你這丫頭!」夏明遠氣結。
蘇婉更是笑得直扶額。
眼見自己苦心維持的神秘感徹底被閨女擊了個粉碎,夏明遠心一橫,反手一把將口罩扯了下來,粗暴地塞進口袋,隨後重重把胸前的工牌翻正,破罐子破摔地瞪向四周:
「看什麼看!老子來給自己閨女做頓魚,天經地義!誰愛拍誰拍!」
陸遠啪啪鼓掌,滿臉崇敬:「好!不愧是夏總,格局瞬間打開!」
「你給老子閉嘴,滾去燒你的油!」
正鬧著,活動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殺氣騰騰的聲音:
「陸遠!你個黑心肝的小兔崽子!給老子滾出來領死!!」
人群嘩啦啦的開一條道。
只見老名廚賀滋味賀老先生昂首闊步地殺了進來。
老爺子今天破天荒換了一件雪白挺括的定製廚師服,領口卻極其炸眼地繫著一條大紅色暗花領帶。
手中那把標誌性的蒲扇搖得風聲呼呼作響,而最要命的是。
老爺子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上,此刻竟被厚厚地拍了一層粉底,鼻尖和耳根處還殘留著兩道沒抹勻的慘白邊界,迎著朝陽泛出一層令人窒息的啞光!
在他身後,王大媽和劉大媽一左一右護法般跟進,王大媽懷揣大號不鏽鋼保溫杯,劉大媽舉著自拍杆,嘴裡念念有詞:
「老賀!你慢點顛!剛給你噴的定妝噴霧,出汗花了怎麼辦!」
「賀哥哥,看鏡頭!笑一個!對,下巴收一收!」
賀滋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無可戀的毀滅氣息。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陸遠面前,咬牙切齒地指著自己的臉:
「你個賊娃子瞅瞅!好好瞅瞅!老子昨晚一時糊塗答應來給你坐鎮,今天清晨五點半,這倆老姐姐就帶著粉餅和領帶來敲門!!!」
陸遠端詳了兩秒,誠懇地豎起大拇指:「賀老,真話,這冷白皮色號挑得極佳,襯得您老至少年輕了十歲。」
「我襯你個仙人板板!」
後頭王大媽已經踩著健步鞋壓了上來:「老賀!別亂動,你左邊鬢角還有一撮浮粉沒按開!」
劉大媽鏡頭懟臉:「王姐你閃開點,擋著老賀的紅色領帶了!」
「忙!老子忙得很!閒人免進!」
賀滋味嗷的一嗓子,如同受驚的野兔般一頭扎進了操作區,反手把後廚隔離帶拉得死死的,急哧白臉地沖陸遠吼道:
「工牌呢?!圍裙呢?!給老子找活!最苦最髒的!快點!!」
陸遠憋笑憋得肚子抽筋,連忙把技術總指導的工作證雙手呈上。
賀滋味一把奪過掛在脖子上,抄起案板旁的濕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背著手就殺進了後廚腹地。
到底是在灶台前滾了一輩子的國宴大師。
一進操作區,老爺子身上的荒誕感瞬間褪去。
他先查生熟水池分隔,再看高壓天然氣管道的防爆閥門,隨後走到並排架設的四口沉重鑄鐵大鐵鍋前,抄起湯勺在鍋沿上「噹噹」敲了兩下,聽音辨厚度,又俯身檢查保溫蒸箱的溫控探頭。
「水線清爽,風壓夠勁,調料碼放規矩。」
賀老回過身,讚許地點了點頭,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還行,、。就怕你小子光顧著在外頭出風頭,把千人宴辦成馬戲團雜耍。」
「有您老在後頭坐鎮,借我三個膽子我也不敢砸招牌啊。」陸遠笑呵呵地遞上一杯溫水。
這時,夏明遠正黑著臉提著斬骨刀走過來。
賀滋味冷不丁瞅見這位黑夾克、氣勢洶洶的男人,眨了眨眼,愣是沒對上號:「……你誰啊?後勤雇的安保?」
夏明遠險些一口老血噴在斬骨刀上。
嘴角狠狠一抽:「賀老……是我!」
「哪個你?」
「夏明遠!!」
賀老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賣鹵豬耳朵那個夏老闆!」
夏明遠咬著後槽牙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賀老,今天我負責那口草魚鍋。」
本以為賀滋味會擺老資格挑刺,誰知老爺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調侃,重重拍了拍夏明遠的肩膀。
「夏老闆,草魚這口鍋不好伺候,肉粗腥厚。但在調醬煨肉上,你們常年做熟食滷味的自有一套聚香壓腥的絕活。這道菜交給你,壓得住場子,好好干!」
夏明遠整個人猛地一頓。
原本堵在胸口那股被女兒拆台、被當面調侃的窘迫與憋屈,被這平實的一句話瞬間沖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眼前這位臉上還頂著大媽塗的薄粉、卻在灶台前威嚴如山的泰斗,心中不免生出一陣慚愧。
人家國宴級的名廚,頂著紅領帶和一臉粉底都能坦坦蕩蕩地在高校食堂後廚指點江山,自己一個開連鎖餐廳的,居然還在為「怕被徒弟看到丟面子」而戴口罩遮遮掩掩,簡直狹隘到了極點。
正沉思間,入口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上屆蜀味烹飪聯賽個人冠軍韓守正,帶著四名統一著裝的得力助手步入後廚。他自提著沉重冰冷的銀色專業刀箱,一身雪白工整的雙排扣主廚服纖塵不染。
阿斌眼疾手快,舉著相機就迎了上去:「韓大廚!作為頂級酒樓的行政總廚,您今天怎麼願意屈尊來高校食堂做大鍋菜?不覺得是大材小用嗎?」
韓守正面對鏡頭,神情有些木訥,甚至有些許不自然的靦腆。
他推了推工作帽,只說了簡短的一句話:「陸老闆請我來的。做菜就是做菜,給誰做都是做。」
沒有高談闊論,沒有身段包袱。說完,韓守正便徑直走向最靠裡面的清蒸工位,開箱、取刀、驗魚,專注得仿佛整個天地只剩下了那柄柳刃刀與眼前的魚鱗。
夏明遠在原地站了良久最終也是覺得有道理。
然後:
「夏子昂!草魚二號箱,整魚改刀,別讓老子催第二遍!」
「哎!來勒!」夏子昂脆生生應道。
陸遠收回目光,暗自點頭。
軍心齊了。
外圍的秩序此刻也進入了正軌。
張旭手裡卷著一張硬紙板充當擴音筒,站在鐵馬前。
「許壯!把東側S型動線拉開!取餐通道十一點半準時放閘,現在一律在外圈親水步道觀摩!媒體機位統統靠右,留出兩米應急物資通道!把出餐區拆成三個獨立閉環,黑魚、鱸魚、草魚各占一列,別讓他們扎堆造成伺服器宕機……不對,造成人員踩踏!」
許壯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臥槽,旭哥,你這大廠黑話雖然難聽,但擺在這兒是真他娘的好使啊!」
張旭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熱汗,咬牙切齒:「老子在大廠熬夜改了十八版用戶增長動線圖,今天終於在食堂後廚跑通閉環了!今天這頓魚要是吃不爽,老子直接跳湖!」
「旭子!幹得漂亮!」陸遠在灶台後大喊,「以後八號窗口運營總監的位置留給你了!」
「滾!先給老子留一整條魚腩!」
上午九點整。
馬建國手持電喇叭,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警笛長鳴,未名湖垂釣大賽正式鳴槍!
湖畔最核心的一號釣位上,邵鵬宛如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
他頭戴偏光鏡,額頂強光戰術頭燈,腳踩進口高碳纖維釣箱,身後整整齊齊插著三根頂級競技竿,面前擺著用量筒精準配比的超誘拉餌。
面對阿斌拉近的特寫鏡頭,邵鵬單手叉腰,意氣風發地衝著湖面一揮手:
「兄弟們,看好了!今天全魚宴的一百斤指標,我邵鵬一個人包圓五十斤!今天要是空軍,我邵字倒過來寫!」
說罷,手腕一振,四米五的長竿發出清脆的破空之音,鉛墜裹挾著精調釣餌,精準落入四十米外的湖心窩點。
專業,霸氣,逼格拉滿。
在距離他兩米開外的二號野釣位上,一位穿著泛黃跨欄背心的教職工大爺正蹲在塑料小馬紮上,手裡捏著根脫了漆的老式玻璃鋼魚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劣質旱菸,斜著眼瞅了瞅邵鵬那身金光閃閃的裝備:
「小伙子,陣仗挺大啊。」
邵鵬傲然一笑:「大爺,科學垂釣,講究的是回魚速度與中魚率。」
話音未落。
大爺手裡那根破舊的玻璃鋼竿梢猛地往下一沉!
只見大爺手腕極其隨意地一挑,「嘩啦」一聲水響,一條半斤多重、鱗片銀亮的小鯽魚直接被凌空飛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了大爺腳邊的破塗料桶里。
「喲,開竿了。」大爺吧唧吧唧嘴,重新掛上一粒麥粒。
邵鵬眼角抽搐了一下,嘴硬道:「鯽魚鬧窩,不足為慮。我打的是重窩,專攻湖底巨青。」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大爺的塗料桶里已經撲騰了四條鯽魚、一條黃辣丁。
邵鵬那根價值四位數的電子納米螢光浮漂,依然靜靜地立在水面上,穩如泰山,連半絲漣漪都沒起。
邵鵬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有些坐立不安、準備換餌起竿的剎那——
原本毫無動靜的浮漂,毫無徵兆地猛下一頓,隨即像被水底水怪猛力一拽,整根黑漂瞬間沒入湖底!
「黑漂!大口!!」
邵鵬瞳孔驟縮,整個人如彈簧般暴起,渾身肌肉瞬間緊繃,雙臂發力,猛地向後奮力揚竿刺魚!
「嗚——!!」
高碳素魚竿瞬間被拉扯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巨大半月弧度!竿梢死死扎入水面,魚線在極致緊繃的拉力下發出尖銳刺耳的割水破風聲!
手上傳來的分量,死沉死沉,紋絲不動!
「大貨!絕對是巨物!!」
邵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阿斌!鏡頭推過來!推近景!」
「抄網!換那個兩米口徑的特大號抄網!!快!起碼十五斤打底!!」
這一嗓子,直接把兩岸數百名圍觀的學生、後勤老師,連同端著相機的探店博主全吸引了過來!
人群圍了上來,連巡視的馬建國都快步趕到了警戒線邊,緊張地盯著湖面。
邵鵬死死扎著馬步,手臂青筋暴起,憑藉著極其專業的搏魚手法,一點一點收線、揚竿、控魚。
整整僵持了三分鐘,水底那團沉重的黑影終於被緩緩拖離了底泥,一點點向岸邊靠攏。
水波翻滾,泥漿四溢。
全場鴉雀無聲,上百部手機死死對準水面,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著未名湖水怪的真容。
「嘩啦——!!」
水花破開,黑影出水。
全場死寂。
只見邵鵬那柄鋒利的進口金袖魚鉤上,死死咬著的不是青魚嘴,也不是大鯉須——
而是一隻掛滿滑膩青苔、鞋幫徹底開膠、鞋底還掛著半斤湖底黑臭爛泥的……
高幫老式解放膠鞋。
那破鞋底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黑水,散發出極其純正的陳年泥腥味。
風停了。
邵鵬雙手高舉著魚竿,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整個人化作了一尊風化千年的雕像。
馬建國背著手走上前,探頭瞅了一眼那隻滴水的破鞋,又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看邵鵬:
「小邵啊。」
「……在。」
「魚呢?」
邵鵬面部肌肉瘋狂抽搐,偏光鏡滑到了鼻尖上,沉默了足足五秒,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自白:
「……我本著生態治理的初心,先把咱們學校湖底的不可降解垃圾,進行了一波前置清理。」
死寂的人群中,不知道是哪個大一新生沒憋住,幽幽地接了一句:
「我記得你是釣魚協會的會長還是副會長來著?」
「邵會長,你們釣魚協會在未名湖清理垃圾清理了整整三年,還沒清理乾淨啊?合著湖底是鞋廠分店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
邵鵬紅著臉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