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天道輪迴,我也被人獻祭了?」
「不至於吧……」
陸遠揉了揉發癢的鼻頭,將腦子裡那點荒誕的念頭甩開。後廚的抽油煙機正發出平穩厚重的低鳴,案台四周瀰漫著還未散盡的濃郁鮮香。
案桌中央的兩隻大海碗早已見了底。
紫蘇生燜的湯汁掛在碗壁,深褐發亮,連墊底的蒜子都被挑得乾乾淨淨;另一碗爆炒鱔絲更是連最後一根青椒絲都沒剩下,盤底只留一層淺淺的紅亮余油。
「嗝——」
賀滋味靠在摺疊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惡氣,抬手摸了摸鼓囊囊的肚皮。雖然左臉頰上的巴掌印在後廚白熾燈下依舊清晰扎眼,但老爺子眉宇間那股鬱結的怨氣,顯然已經被三十斤筆桿鱔下肚後的多巴胺沖刷得一乾二淨。
「舒服,通透!」賀滋味砸吧了一下嘴,舌尖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鱔背肉那一絲帶韌勁的彈嫩。
他站起身,也不管身上的唐裝沾了點蔥花,動作麻利地從牆角拎出自己帶來的雙層不鏽鋼保溫桶。
只見老爺子拿大馬勺在鍋底一刮,將灶台上特意留下的半鍋生燜鱔段連帶著濃稠的原湯,穩穩噹噹地倒進了保溫桶里,嚴絲合縫地擰緊了蓋子。
「帶回去給那些小娘皮吃,」
陸遠失笑:「您老臉上的印子還沒消全呢,可別再去招惹人家了。」
「你懂個屁的黃昏浪漫,這叫相愛相殺。」賀滋味白了他一眼,把保溫桶往咯吱窩底下一夾,背著手就往後門溜達。
說完,老爺子頭也不回,邁著八字步,大搖大擺地晃出了三食堂後巷,轉眼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
而緊接著送走了夏初棠,八號窗口的後廚重歸平靜。
然而,陸遠他們並不知道,平靜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個小時。
下午兩點一刻,蜀大校園論壇的【校園生活與美食測評】板塊,一條被標紅加粗的帖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直接衝上了熱搜榜首:
【驚天血案!有圖有真相!八號窗口大門緊閉,竟在後廚聚眾吃野生筆桿鱔獨食!】
發帖人正是中午蹲在灌木叢里的黑框眼鏡男。帖子裡不僅附帶了九張毫無死角的高清微距大圖——從滾燙鐵鍋里滋滋作響的金黃鱔段,到紅亮醬汁裹挾下的青紅椒絲,甚至連幾人捧著大白米飯大快朵頤的狼狽模樣都被拍得一清二楚。
論壇瞬間沸騰,底下的跟帖以每分鐘幾十條的速度瘋狂刷新:
「臥槽!這色澤!這醬汁!隔著屏幕我都聞到香味了!」
「八號窗口不當人子啊!我們在前廳啃雞排,你們在裡面開小灶煨野鱔?!」
「求求陸老闆做個人吧!哪怕賣三十一份我也買!給孩子們上一道黃鱔吧!」
「那個穿唐裝臉上有巴掌印的大爺是誰?吃得比誰都凶,這配置絕對是頂級老饕啊!」
「兄弟,你這是魚的記憶啊!之前釣魚佬大賽的時候,這個大爺不是負責做魚的嗎?那廚藝也是一絕」
輿論的直接後果,就是接下來的整整三天,八號窗口迎來了開業以來最恐怖的人流海嘯。
雖然陸遠在窗口掛出了「野鱔季節受限、供應不足、暫不上架」的說明木牌,但根本擋不住被饞瘋了的大學生。黃鱔吃不到,大家就把怨氣全撒在了窗口現有的菜品上。
一連幾天,從早晨備料到晚市收盤,後廚的火就沒熄過。
陳樹人的手腕幾乎切到麻木,切肉片的篤篤聲連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鼓點;
陳硯負責打荷改刀,指關節泡在冷水和蔥姜水裡泛白腫脹;
熊苗扛著三十斤一袋的大米連蒸了八大桶,身上的黑色背心濕了又干;
許壯更是慘烈,在收銀台前站得腳底板生疼,嗓子喊得沙啞冒煙,手裡點鈔驗碼的速度快趕上銀行櫃員。
到了周六晚市徹底結束的時候,八號窗口的所有人幾乎全軍覆沒。
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下大半,擋住了外面嘈雜的夜色。
後廚里一片死寂,只有排風扇緩緩轉動的殘響。
陳樹人扶著酸痛的後腰,慢騰騰地坐在一張塑料圓凳上,連一根煙都懶得掏;陳硯低著頭,默默往酸脹的手腕上貼著黑色的跌打膏藥;熊苗整個人癱在一摞倒扣的塑料菜筐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許壯則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收銀台上,眼神發直,下巴搭著冰涼的不鏽鋼台面:
「遠哥……我不行了……我現在只要一閉上眼,耳朵邊全都是『微信收款十二元』的機器聲……再這麼幹兩天,你得去醫學院的解剖台撈我了……」
陸遠站在水池邊洗淨了手,看著眼前這群累得脫形的核心班底,心裡也是一陣感嘆。
八號窗口能從一個無人問津的邊角料窗口殺成蜀大第一頂流,全靠眼前這幾個人沒日沒夜地頂著高強度出餐硬扛過來的。
「明天周日,按計劃是咱們窗口輪換的公休日。」陸遠轉過身,將圍裙解下掛好,目光掃過眾人,「鑑於大家最近的表現……我宣布,明天全員放假!今晚提前收工打烊!」
後廚微微一靜。
許壯眼珠子動了動,似乎還沒回過神。
「不僅放假,今晚所有的善後衛生我來搞定。」陸遠從兜里摸出手機晃了晃,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脫衣服走人,今晚老闆公款請客,帶大家去校外墮落街吃正宗炭烤羊肉,酒水烤串敞開點,全額報銷!」
話音剛落,上一秒還半死不活的許壯整個人猛地彈坐而起,兩眼冒出綠光:「臥槽!義父!今晚你就是我親爹!」
「今晚誰也不准跟我客氣!先說好,只准動嘴吃肉喝酒,誰要是敢在酒桌上提半句切配出餐的破事,自罰三滿杯!」
熊苗憨厚的大臉上也綻出燦爛的笑容,從菜筐上爬起來拍了拍肚子:「遠哥,我能吃下一整條羊腿。」
陳樹人搖頭失笑,捶了捶後腰站起身:「成,小陸老闆既然出血,那我老頭子今晚也去湊個熱鬧,嘗嘗校外那些年輕人的館子。」
收拾停當,一行人拉下捲簾門走出三食堂。
剛到食堂門口的梧桐樹下,一道修長靈動的身影出現,長發隨意扎了個馬尾,夜風吹動白襯衫的下擺,顯得格外清爽乾淨。
看到八號窗口全員整整齊齊地往校門口走,夏初棠杏眼一彎,輕巧地迎了上來:「陸老闆?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早關門?」
「連軸轉了一周,全員累癱,老闆良心發現帶大家去墮落街吃羊肉串改善伙食。」許壯扯著破鑼嗓子搶答道,「吃過了沒?沒吃算你一個!陸老闆不缺錢!」
夏初棠眼睛頓時一亮,也不忸怩,順手將手裡的專業書塞進帆布包:「我正好餓得前胸貼後背呢!陸遠師兄,帶我一個唄?我步子快,專門負責給你們去占最好的大桌!」
「走吧,多雙筷子的事。」陸遠笑著點頭。
他的確不缺錢!
累說明什麼?!說明賺到了!
夜色漸濃,深秋的涼風拂過校園的主幹道,一行人有說有笑地邁出校門,朝著那條燈火通明、煙火氣蒸騰的墮落街深處走去。
墮落街的夜晚,從來不缺嘈雜與熱浪。
油煙味、辣椒麵在鐵板上炸裂的嗆味,以及劣質音響里播放的口水歌混雜在一起,構成了大學城周邊最原始的市井圖景。
巷尾最深處的避風拐角,掛著一盞明晃晃的白熾燈,燈下立著一塊漆面斑駁的鐵皮招牌——「阿達西正宗新疆炭烤」。
招牌下方的木架上,懸掛著整整半扇新鮮宰殺的寧夏灘羊。
羊肉肌理細膩,肉色呈現出健康溫潤的淡粉色,邊緣掛著一指寬雪白透亮的羊脂,沒有經過任何排酸冷凍,完全靠清晨空運抵埠,在夜風中散發著極純淨的草飼肉香。
真的,肉這個東西非常看品質,不一樣的肉吃起來完全是不一樣的感受,天壤之別
攤主阿達西是個身高一米八開外的維吾爾族漢子,高鼻深目,兩撇標誌性的八字小胡修剪得極其精神。此刻他正單手操著一柄寬刃剔骨刀,刀鋒在羊肋排間遊刃有餘地遊走,另一隻手抓起一把大顆粒紅柳木籤,手腕一擰便是一串。
「哎!幾位同學裡面坐撒!」阿達西操著地道微揚的新疆普通話,嗓門洪亮,手腳麻利地朝棚子裡一指,「新鮮的灘羊排,剛卸下來的,保准香得很!」
夏初棠腳程快,挑了一張靠外側通風、擺在青磚馬路牙子上的摺疊方桌,幾隻紅塑料矮馬扎圍成一圈。
「老闆!先來四扇帶骨羊排!紅柳大串來四十串!」許壯一屁股坐下,熟練地拍著桌子,「再來兩盤帶殼水煮花生、一盤毛豆!先上一箱奪命大烏蘇,再加兩瓶冰鎮北冰洋給夏同學!」
「好嘞!馬上就烤撒!」阿達西咧嘴大笑,白牙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花生毛豆和冰鎮酒水上得飛快。
許壯起開瓶蓋,給陳樹人和陸遠滿上,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發出一聲舒爽至極的喟嘆:「活過來了……這才是人過的日子!遠哥,以後咱們窗口每兩周必須整這麼一出,不然真頂不住。」
陳硯默默嗑著花生,眼神習慣性地落在那半扇懸掛的生羊肉上,低聲道:「這羊肉確實好。肉絲極細,脂肪分布像雪花一樣,沒有普通老羊那股發酸的膻味。」
「那可不。」陳樹人吐掉嘴裡的花生皮,微微頷首,「寧夏鹽池那一帶的草灘子鹼性重,羊吃的是苦豆子甘草,喝的是天然鹽鹼水,肉質本身就帶微甘。這攤主有點門道,能在墮落街搞到這種原產地直供的料子,不簡單。」
陸遠坐在馬紮上,指尖捻著一顆花生,目光卻落在阿達西身前那口足有兩米多長的長條形磚砌烤爐上。
爐子裡碼著厚厚一層木炭,火勢正處於兩百多度的最烈階段,暗紅中透著熾白的火光,熱浪撲面而來。
就在眾人就著花生米、喝著冰啤酒扯淡的當口,隔壁桌的異動打破了夜市的喧囂。
那是隔壁炒菜攤前坐著的兩個中年醉漢,桌底下橫七豎八倒著七八個白酒空瓶,兩人喝得面紅耳赤,舌頭都大了。其中一個搖搖晃晃站起來去路邊掃共享單車倒車,車把猛地一甩,「哐當」一聲重重撞翻了一輛剛停在路邊取餐的外賣電動車。
外賣箱砸在地上,裡面的兩盒熱湯麵瞬間潑灑開來。
「你怎麼看路的啊?!」趕出來的外賣小哥急紅了眼。
「少他媽廢話……老子賠你十塊錢夠不夠?裝什麼裝!」醉漢借著酒勁,伸手一把搡在外賣小哥的胸口。
兩人瞬間推搡撕扯在一起。醉漢的同伴也罵罵咧咧地沖了上去,兩名體格壯碩的醉漢合力將外賣小哥往路邊死命推搡,腳下踉蹌跌撞,幾個人扭打著直奔阿達西的炭烤爐旁砸了過去!
「哎!莫要打!小伙子,莫往爐子跟前撞撒!」
阿達西見狀臉色大變,那口烤爐里全是不下兩百度的滾燙熾炭,這要是整個人栽進去,當場就能脫掉一層皮!
阿達西扔下手裡的鐵夾,大步從烤爐後繞出,張開兩隻粗壯的胳膊衝上去試圖將兩撥人拉開。
然而扭打中的醉漢力道失控,猛地往後一甩胳膊,外賣小哥被推得踉蹌倒退。阿達西情急之下伸手去拽外賣員的後衣領,腳底卻冷不丁踩中了一個被踢飛的塑料啤酒瓶!
「啪嚓!」
瓶身滾動,阿達西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重心狠狠側翻,右手手腕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咔嚓」一聲重重磕在了水泥馬路牙子的堅硬銳角上!
「啊——!!」
一聲悽厲的悶哼從阿達西喉嚨里擠出。壯漢當場倒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涔涔而下,右手手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凸起,顯然是骨裂或者嚴重脫臼,連手指都在劇烈顫抖,別說握刀拿夾子,連抬都抬不起來了。
周圍的食客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嚇得紛紛後退。
附近的巡邏片警吹著哨子飛速沖了過來,兩名醉漢酒意嚇醒了一半,連同外賣員一起被迅速控制帶走調查。
攤位後方負責洗碗打雜的同鄉小巴郎嚇得渾身哆嗦,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扶起阿達西:「阿達西叔!你的手!手歪了撒!」
「去……快去街口社區診所拍片子……」阿達西捂著脫臼的手腕,疼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半邊身子全靠小夥計架著,踉踉蹌蹌往街口挪去。
人被送走了,現場卻留下一片絕望的爛攤子。
烤架之上,正橫陳著六排剛剛鋪上去的帶骨生羊排與數十串紅柳大串!
那是剛才排隊的客人們早就掃碼付過錢的單子。此刻炭火正處於最暴烈的極溫狀態,機制炭無風自紅,羊排底層的油脂被高溫瞬間逼出,「滋滋」作響,大滴大滴的滾燙羊油如雨點般砸進下方的紅炭里!
「轟!」
竄火瞬間騰起半米高,焦黑嗆鼻的濃煙席捲開來,原本粉嫩的羊排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黑起焦,油脂在明火中發出噼里啪啦的焦糊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