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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天道好輪迴

2026-10-14 21:38:55 作者: 劍千秋

  陳樹人拉開門栓。

  門外,磨豆漿的老周穿著一身沾滿黃泥漿的高筒膠鞋,滿頭熱汗。

  在他身後的破舊三輪車斗里,赫然放著一隻用雙層編織袋扎得死死的紅色大塑料桶。

  桶裡面正傳來一陣陣沉悶有力的翻滾與撞擊聲,連帶著整輛三輪車都在微微搖晃!

  老周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水,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

  「陸老闆,快!搭把手抬下來!我老家宜賓長寧的大哥,大清早從自家稻田放水,摸出來的三十來斤純野生『筆桿鱔』!個頂個的生猛,一條都沒死,我騎著車加氧一路送過來的!」

  聽到「筆桿鱔」三個字,原本捂著臉坐在凳子上一副半死不活模樣的賀滋味,眼珠子猛地一瞪,「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連臉上的紅印子都顧不上捂了。

  「筆桿鱔?川南水稻田裡的土鱔魚?!」

  老周一把解開編織袋的麻繩,將桶口大敞開來。

  陸遠和後廚幾人圍上前去。

  借著陽光,陸遠眼中悄然掠過一絲淡藍色的流光——

  【食材真實之眼】發動!

  【極品筆筒鱔!】

  視線穿透水汽,只見那半桶清涼的深井水裡,密密麻麻擠滿了手指粗細、背部青黑、腹部泛著金黃斑紋的野生黃鱔。

  骨節堅韌強勁,肌肉纖維緊密結實,遊動起來宛如一道道水中青電,體表的黏液清亮滑透,毫無半點池塘飼養鱔的腥臭死氣。

  「極品貨色。」

  賀老頭伸手探入桶中,兩指扣住一條鱔魚的七寸,提在眼前打量,砸吧著嘴讚嘆,「通體圓滾如筆桿,尾如尖錐,背青腹黃,體壯血旺!這種稻田鱔,肉質最是緊實脆嫩,一點泥腥氣都沒有!」

  老周擦著汗憨笑道

  :「陸老闆,這桶黃鱔你千萬別跟我提錢!要不是你每天保底從我那兒訂四百杯石磨豆漿,我那小磨坊早就黃了。我大哥好不容易弄來這一批,我全給截下了,專程送給後廚的師傅們嘗嘗鮮!」

  陸遠正看著這桶極品鱔魚發愣。

  鱔魚這東西,講究極多,面對這種極品的野生筆桿鱔,他要是貿然動手,純粹是暴殄天物。

  「老周,這東西太貴重了……」陸遠剛開口。

  一旁的賀老頭卻已經兩眼放光,盯著那桶鱔魚,腦門上的青筋直蹦。老頭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轉過頭一把扯住陸遠的袖子:

  「陸小子!這桶鱔魚誰也別動,讓老子來!」

  

  陸遠一愣:「賀老,您這臉……」

  「臉算個屁!」賀老頭狠狠啐了一口,「王秀蘭和劉玉芬那兩個老太婆,平日裡嘴最饞!尤其喜歡這一口正宗的自貢老壇生燜黃鱔!今天老子把這桶筆桿鱔做了,親自給她們裝一缽送過去!我就不信治不服這兩個老妖婆的嘴!老子要用這盆生燜鱔段,讓她們乖乖認錯!」

  老頭越說越來勁,轉頭沖陳樹人一招手:「樹人!磨刀!今天咱們師徒倆聯手,弄一桌全鱔宴!鱔絲歸你,生燜歸我!」

  陳樹人眼中也閃過一絲熱切,沉聲道:「好!」

  陸遠見狀頓時笑了。有特級大師和老牌大廚親自操刀,這頓獨食吃得可就太有排面了。

  他掏出手機,轉頭看了看老周:「老周叔,今天中午你也別走,咱們後廚關門過年!」

  許壯擠眉弄眼道:「要不要叫夏初棠。」

  「毋庸置疑!不叫等時候估計得埋怨我心裡沒有老客戶!」

  陸遠撥通了夏初棠的電話。

  電話那頭,夏初棠正坐在自習室里,聲音壓得極低,但一聽說「野生筆桿鱔」和「賀老陳叔親自掌勺」,聽筒里頓時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吃!必須吃!我馬上溜出來!」夏初棠語速飛快。

  陸遠隨口問了一句:「要不要叫上你哥?」

  電話那頭的夏初棠瞬間拔高了音調,語氣里充滿了極致的警惕與「孝心」:

  「千萬別!陸遠學長,我哥最近忙焦頭爛額呢!作為貼心懂事的好妹妹,我怎麼能用區區一頓人間絕味的黃鱔去腐蝕他艱苦樸素的學習意志呢?絕對不能叫他!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筷子搶鱔段!我五分鐘……不,三分鐘到後門!」


  「啪。」電話掛斷。

  許壯一臉瞭然。

  夏子昂平時在家的家庭弟位肯定也不錯!

  ....

  與此同時,

  「看好了。」

  站在盆前的陳樹人繫緊了帆布圍裙。他既沒有用開水燙,也沒有用傳統的生石灰,而是反手從調料台下抓出了兩樣東西——

  粗粒海鹽,以及大半升生玉米面!

  「嘩啦!」

  粗鹽與干玉米面劈頭蓋臉地灑進了翻滾的鱔魚盆里!

  「嘶嘶——!」

  高濃度的鹽分瞬間刺激得黃鱔瘋狂絞動,數十條鱔魚在逼仄的深盆里劇烈翻騰、彼此擠壓。

  粗糙的玉米面顆粒與海鹽混合在一起,化作了千萬張微型的細磨砂紙,借著鱔魚自身的絞殺力,硬生生將表皮上那一層厚重滑膩的天然黏液徹底裹挾、剝離!

  不過兩分鐘,清水已然化作一片稠厚的白漿。

  熊苗提起高壓水槍,冰涼的深井水轟然沖洗而下。白沫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倒在巨大白案上的黃鱔,表皮青黃分明,觸手乾爽緊繃,半點滑手的感覺都沒有了。

  「劃絲要快,血線不能破,破了鮮味就散了一半。」

  賀老頭背著手在旁邊指點,雖然兩邊臉頰還頂著鮮紅的巴掌印,但宗師的氣場在踏上灶台的剎那便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陳樹人動了。

  他左手捏著一塊粗糙的濕棉布,穩穩按住鱔頭,右手捏著一把特製的三寸薄刃月牙刀。

  「哧——!」

  刀尖自鱔頸處輕輕一挑,順著脊骨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極速向下遊走!

  刀刃貼骨的摩擦聲極其微弱,宛如春風裁細柳。眨眼之間,兩片寬窄均勻、肉質薄如柳葉的鱔背肉便被齊齊片落,整根脊骨晶瑩剔透,不見一絲多餘的碎肉,而那條蘊藏著野生土鱔全部鮮甜的黑紅血線,完完整整地鑲嵌在肉絲之中!

  「好刀工!」陸遠在旁邊看得暗暗喝彩。這種手藝,沒有二三十年的苦功,根本切不出這種貼骨遊刃的平整度。

  後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許壯拉開門縫,夏初棠像只輕巧的小鹿一樣閃身鑽了進來。小姑娘扎著高馬尾,穿著清爽的米白色短袖,鼻翼微微聳動:「哇……好新鮮的水氣!賀老你臉上怎麼回事?!」

  賀老頭臉色一黑:「少廢話,一會兒吃的時候你別伸筷子!」

  夏初棠吐了吐舌頭,立刻乖巧地湊到老周旁邊看殺魚。

  此時後廚兩口雙耳大鐵鍋已經燒得青煙直冒。

  陳樹人負責的是【川味紫蘇響油鱔絲】。

  菜籽油滑鍋,油溫升至六成熱。切好的柳葉鱔絲被抖散滑入鍋中,大勺猛烈翻轉,鱔絲在高溫油潤下瞬間緊縮變色。

  「下料!」

  薑絲、紅泡椒絲、獨頭蒜薄片在電光火石之間撞入鍋中,爆出濃烈辛香。陳樹人手腕猛地一壓一挑,一勺陳年黃酒沿著滾燙的鍋沿烹入!

  「哧啦——!」

  白汽蒸騰,酒香裹挾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土腥氣揮發殆盡。緊接著,大把新鮮的嫩紫蘇葉碎被丟入鍋中,鐵勺翻飛三五下,青綠與暗紅交織,鱔絲被整整齊齊地傾倒入一隻深口海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火山口。

  但這道菜的靈魂,全在最後那半勺油上。

  火山口的頂端,陳樹人填入了極細的蒜末、姜茸、蔥花,最後覆蓋了滿滿兩勺產自漢源清溪的頂級紅花椒粉。

  另一邊的小鐵勺里,純正的壓榨熟菜籽油已經燒到了八成熱,隱隱泛著青紫色的青煙。

  陳樹人屏氣凝神,手腕輕輕一傾——

  「哧啦啦啦啦——!」

  滾燙的熟菜油如一道金色的瀑布,精準地淋在那堆蔥姜蒜末與花椒粉上!

  剎那間,宛如平地驟雨打芭蕉!

  蒜蓉在滾油中瞬間焦化,激發出狂暴的焦香;花椒粉被燙得油脂四溢,那股麻徹心扉的醇麻氣息隨著白煙騰空而起;而深埋在底部的鮮紫蘇葉,在餘溫的逼迫下,散發出類似薄荷與柑橘混合的清雅草木香氣。

  滿室皆驚!


  而另一口鍋前,賀滋味更是拿出了壓箱底的絕活——【自貢老壇生燜鱔段】。

  老頭手腕沉穩,鍋中滑入一半菜籽油、一半醇厚熟豬油。幾十顆剝好的獨頭小紫蒜率先下鍋,文火慢煎,直到外皮焦黃起皺,宛如一顆顆微型的虎皮小金球。

  隨後,老壇紅二荊條泡椒末、泡子姜細絲、以及兩勺發酵足年份的郫縣老豆瓣猛然下鍋!

  紅油翻滾,濃烈的發酵酸香混合著醬香直衝屋頂。

  寸許長的鱔段帶著鮮血與生猛的活氣,直接倒入紅油醬汁之中!

  賀老頭根本不加一滴清水,舀入大半勺土雞高湯,烹入農家甜醪糟汁,手腕劇烈翻顛,讓每一塊鱔段都裹滿了濃稠如琥珀般的醬汁,隨後「當」地一聲,扣上了厚重的老杉木鍋蓋!

  「生燜,燜的是那一股子活勁!」賀滋味手按著鍋蓋,兩眼死死盯著邊緣滲出的白色水汽,嘴裡念叨著,「大火開鍋,中火逼汁,全靠泡椒的酸和紫皮蒜的甜,把鱔骨髓里的膠質全部熬進湯里!多燜五秒肉就散,少燜五秒皮就韌!」

  三分鐘後。

  老杉木鍋蓋猛然掀開!

  「轟」的一股濃烈至極的複合香氣橫掃了整個後廚!

  原本稀薄的湯汁已經收得極為濃稠紅亮,宛如一層流動的紅瑪瑙琉璃,緊緊掛在每一截捲曲如小龍般的鱔段上。紫皮大蒜已經燜得酥軟欲融,泡薑絲晶瑩剔透。老頭抓起一大把新鮮的野藿香葉與紫蘇葉碎甩進鍋里,大火翻炒兩下,關火裝盆!

  兩盆大菜,穩穩噹噹落在後廚拼起的長條不鏽鋼桌上。

  老周看得兩眼發直,喉結不住地滾動:「我的老天爺……我在鄉下吃了半輩子黃鱔,除了水煮就是加豆瓣干燒,哪見過這麼香的陣仗!」

  「別愣著了,開飯!」陸遠笑著搬來一整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許壯手腳麻利地給每個人盛了冒尖的一大碗。

  賀老頭拿出一個乾淨的不鏽鋼大保溫桶,小心翼翼地把生燜鱔段撥了足足半桶進去,嘴裡嘟囔著:「老子先給那兩個老太婆留出來。一會兒吃完了我就送過去,要是她們吃完還敢說蘇玉琴不能領唱,老子把這不鏽鋼桶扣她們腦袋上!」

  夏初棠早就等不及了。小姑娘伸出竹筷,精準地夾起了一截裹滿濃汁的生燜鱔段放入口中。

  「咔嚓。」

  牙齒穿透鱔皮的瞬間,竟然發出了一聲細微極脆的斷裂聲!

  緊接著,滑嫩無匹的鱔肉在舌尖上宛如凝脂般化開,沒有絲毫死板的纖維感。老壇泡椒那股醇厚的乳酸味、泡仔姜的鮮辣、醪糟的清甜,順著肉質肌理層層遞進,野生的黃鱔肉鮮美得近乎霸道,完全被藿香與紫蘇的草木香收攏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土腥!

  「唔——!」夏初棠兩隻大眼睛瞬間瞪成了圓杏,雙手捂著泛紅的臉頰,嘴裡含混不清地哼唧著,「嫩!太嫩了!這個皮居然是脆彈的!而且裡面一點小刺都沒有,全是濃濃的肉汁!」

  張旭更是直接抄起大勺,舀了半勺冒著熱氣的響油鱔絲,連帶著蒜油與焦香的花椒粉,狠狠蓋在自己的大米飯上!

  一大口白飯裹著鱔絲扒進嘴裡,張旭燙得直哈氣,整張臉瞬間扭曲成了幸福的表情:「嗚嗚嗚……陳叔!你是我親叔!這花椒麻得我腦瓜仁都在顫,蒜油香得我想哭!這才是人吃的飯啊!」

  老周也夾了一筷子鱔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角竟然有些濕潤:「值了……我大哥在泥水裡泡了大半宿,真值了!」

  後廚里,一時間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脆響與大口吞咽的呼哧聲。

  然而,所有人都沉浸在這桶絕品黃鱔的美味中,渾然不知在那扇離地一人高、百葉窗留有一道半指寬縫隙的氣窗外面,正趴著兩道瑟瑟發抖的漆黑人影。

  那是兩個剛從圖書館出來的機械工程系研二大漢。

  戴著黑框眼鏡的研二男生踩在同伴的肩膀上,雙手死死摳著窗台外沿,眼珠子幾乎要貼在玻璃縫隙上。

  「老劉……你……你看到了啥?」底下托著他大腿的微胖男生急得直咽唾沫,聲音都在打顫。

  「黃鱔……全特麼是黃鱔!」黑框眼鏡男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憤與淒涼,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一大盆淋了滾油、撒著紫蘇的響油鱔絲!還有一大海碗紅亮紅亮、裹滿大蒜的燜鱔段!他們……他們圍了一整桌,米飯堆得跟小山一樣高!連經管系的夏校花都在裡面吃得滿嘴是油!」

  「啥?!」微胖男生腳下一滑,差點把人摔下去,「八號窗口中午的小黑板上,根本沒寫有黃鱔啊!他們……他們在後廚吃獨食?!」


  「這何止是吃獨食!這特麼是把防盜門鎖死了在裡頭開滿漢全席!」黑框眼鏡男渾身發抖,顫巍巍地從兜里摸出手機,隔著百葉窗的縫隙,「咔嚓咔嚓」一口氣連拍了十幾張高清大圖,「拍下來了……連那個老頭臉上的兩記大耳光都拍得一清二楚!」

  黑框眼鏡男順著牆根滑了下來,兩人蹲在灌木叢邊,看著手機屏幕里色澤紅亮、鮮香欲滴的鱔肉特寫,胃裡發出一陣擂鼓般的抗議聲。

  「回宿舍!」眼鏡男狠狠一抹嘴角流出來的口水,工科男骨子裡的執拗與委屈轟然爆發,「發論壇!今天八號窗口要是不能給全校師生一個合理的交代,我明天中午就去打飯窗口絕食靜坐抗議……順便搶第一個排隊的位置!」

  窗外人影帶著沖天的怨念飛速離去。

  而緊閉的後廚里,剛扒完第二碗飯的陸遠,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了揉鼻尖,有些狐疑地抬頭看了看抽油煙機:「奇怪……排風開得挺好,怎麼突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難道是天道輪迴,我也被人獻祭了?"

  「不至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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