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濟民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而這位小陸師傅,深諳藥食同源之道!他以猛火烈油『㸆』之,去其陰寒滯澀之氣;佐以陳年豆瓣與微酸陳醋,酸甘化陰,辛溫通絡!這哪是尋常的重油重辣?這分明是一劑精心調配的『調和脾胃溫中行氣方』!」
老教授越說越起勁,甚至還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理直氣壯得不行:
「為父年逾六十,晨起偶感風涼,脾胃稍有虛寒。此時若再吃你那冰涼寡淡的山藥百合羹,寒濕內困,反而不美!唯有此等裹挾天地熱力、酸辣開胃之物,方能振奮胃氣,通達周身經絡!為父這不是貪圖口腹之慾,為父這是在……以身試藥,辨證施治!」
王舒桐站在桌邊,張口結舌。
她雖然學的是行政管理和思政,但在中醫世家薰陶了二十多年,差點就真被老頭子這一套一套的專業黑話給繞進去了!
「行,以身試藥是吧?」
王舒桐抱起胳膊,冷笑一聲,「那我給您熬的山藥羹您是不打算碰了?」
「收起來收起來,晚上帶回家溫一溫再吃。」
王教授擺擺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往茄子盤裡瞟。
這菜涼了可就沒那股焦香勁兒了,他心裡著急啊!
「我不信。」
王舒桐在老父親對面坐了下來,一把拉開手包,抽出隨身攜帶的消毒濕巾擦了擦手,隨手拿起桌上一雙沒拆封的一次性竹筷。
「我看您就是嘴饞。說得天花亂墜,不就是一盤家常燒茄子?我倒要親自嘗嘗,您這『辨證施治』到底是個什麼由頭!」
王濟民見狀,頓時急了:
「哎,你這孩子怎麼搶病人的藥……咳,搶長輩的菜呢!八號窗口排隊去,小陸師傅今天就做了這麼兩鍋,限量供應的!」
嘴上抗議著,老頭到底沒捨得把盤子端走,只能眼睜睜看著閨女夾走了一截最肥厚的虎皮茄條。
王舒桐本來純粹是抱著「當場拆穿老爹偽善面具」的心態。
從小受家庭飲食習慣影響,她其實對重油重醬的菜系十分抗拒,平時在學校食堂也多是吃水煮菜或者清蒸魚。看著眼前這截掛著紅油肉末的茄子,她秀眉微蹙,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小半。
然而,當茄肉觸碰到舌面的瞬間,王舒桐臉上的嘲諷與懷疑,瞬間凝固了。
「唔?!」
想像中那種油膩糊嘴的感覺完全沒有出現!
高溫豬油催化出的焦香,先是在口腔外部炸開,但緊接著,內里溫軟多汁的茄肉卻爆發出一種驚人的清甜。這股清甜完全壓制了油膩,而郫縣豆瓣的醬香與泡椒的微酸,像是完美的調味劑,順滑地在舌苔上鋪展。
最絕的是那一粒粒煸得干香焦脆的肉臊子,嚼碎時在唇齒間迸發出極致的肉香,混合著軟糯微彈的茄肉纖維,讓人根本停不下來!
王舒桐下意識地咀嚼著,喉嚨一滑,整截茄子順暢無比地落進了腹中。
一股溫熱的暖意瞬間從胃部升騰開來,原本因為早上沒吃飽而有些隱隱泛酸的胃部,竟然真的奇蹟般地舒緩了下來。嘴裡回甘綿長,甚至連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股淡淡的複合魚香。
太好吃了。
怎麼會有把油香和清爽平衡得這麼完美的茄子?!
王濟民坐在對面,看著閨女那副從懷疑到震驚、再到眼睛放光的表情變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但他表面上依然端著架子,哼了一聲:
「怎麼樣?為父可有一句虛言?這小陸師傅對火候與調味的拿捏,已入化境。所謂『五味調和,百病不生』,這滋味,豈是尋常粗鄙油膩之物可比的?」
王舒桐沒說話。
她甚至連反駁老父親的心思都沒了。
在王教授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位平時舉止文雅、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大學女輔導員,極其自然地伸手把老教授面前的白米飯碗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然後,她拿起勺子,在不鏽鋼盤裡狠狠舀了一大勺紅亮濃稠的肉末湯汁,毫不客氣地澆在了米飯上。
「舒桐!你……那是為父的飯!」王濟民瞪大了眼睛。
「爸,您剛才不是說了嗎?」
王舒桐頭也不抬,動作極其麻利地將紅油、肉末與米飯攪拌均勻,勺子舀得飛起,一大口裹滿濃汁的米飯直接送進嘴裡,滿足得雙眼彎成了月牙:
「這是『調和脾胃溫中行氣方』。我這幾天剛帶新生軍訓,早出晚歸的,脾胃也虛寒得很!作為女兒,理應替父親分擔藥力!」
「你這叫強詞奪理!那是我的最後一份特供了,今天窗口不加號!」
「誰搶到算誰的,藥食同源,見者有份!」
窗邊的小方桌上,剛才還在唇槍舌劍的父女倆,此刻兩雙筷子一把勺子在盤子裡來回穿梭。原本滿滿當當的一大盤魚香虎皮茄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見底,連盤底的一點蒜苗碎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遠處,八號窗口後。
忙活著給學生打菜的熊苗抽空往窗邊看了一眼,見到那位平日裡最難伺候的王老教授居然和一個年輕姑娘搶菜湯泡飯,忍不住摸了摸大光頭,對著身邊的陸遠咧嘴一笑:
「老闆,你瞅瞅。那老頭平時看著比城管還橫,現在為了搶最後兩勺茄子汁,差點跟小姑娘打起來……你這手藝,我看連閻王爺來了都得加兩碗大米飯。」
陸遠擦了擦灶台邊的油漬,看著腦海里那枚靜靜沉睡的金色三星寶箱,嘴角微微勾起:
「少貧嘴,趕緊打菜,後面隊伍還長著呢。」
一個小時候,才進入平靜的休息時間。
這個時候也是陸遠的抽獎時間。
陸遠擰開水龍頭,借著清涼的水流抹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進不鏽鋼水槽,激起細小的迴響。後廚這群活寶的日常拌嘴在他耳邊漸漸變成了背景音,他的心思已經悄然沉入腦海深處。
抽獎這玩意兒,陸遠向來極度迷信「玄學墊刀」。
獻祭誰呢?
好兄弟張旭?怕他孤獨終老。
熊苗?老實巴交的勤工儉學大個子,不能坑。
許壯?更不行,帳目都在她手裡攥著呢。
正琢磨著,後廚連那條幽靜小道的鐵皮側門,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極瑣碎的聲響。
「咔噠。」
門鎖的旋鈕被人極其緩慢、做賊心虛般地轉動了半圈。
緊接著,門被推開了一條巴掌寬的縫隙。
一顆戴著深灰色氈帽的老腦袋,小心翼翼地順著門縫探了進來。
賀滋味中午飯點前就背著手,邁著四方步,氣宇軒昂地朝著老年活動中心的方向溜達過去,臨走前還得意洋洋地宣稱要去合唱團給老太太們「糾正一下發音共鳴」。
按常理說,這會兒老頭應該在老乾處眾星捧月才對,怎麼這麼快就去而復返了?
「陸小子……老陳……裡頭沒旁人吧?」老頭壓著嗓門,聲音聽起來虛得厲害,甚至帶著點飄。
陸遠有些詫異:「賀老?您不是去合唱團排練《康定情歌》了嗎,怎麼這就回來了?快進來,門沒鎖。」
老頭這才鬆了半口氣,側著身子像泥鰍一樣哧溜鑽了進來,反手就把防盜鐵門的插銷給重重合上了。
然而,當他轉過身,抬起頭摘掉氈帽的一瞬間。
後廚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旭趴在案板上的腦袋「噌」地一下抬了起來;陳硯手裡的刮刀懸在半空;熊苗喝水的動作徹底定格;連陳樹人都停下了擦拭鐵鍋的抹布,愣愣地看著老頭。
只見賀滋味那張平日裡保養得極好、紅潤清瘦的臉上,此刻赫然印著兩個極度對稱、鮮紅如血的巴掌印!
左臉一個,右臉一個。
受力角度刁鑽,指掌邊緣分明,纖細修長卻勢大力沉。兩枚紅艷艷的掌印在老頭顴骨兩側遙相呼應,宛如給這張川菜泰斗的老臉硬生生蓋了兩個碩大的紅泥公章。
兩秒鐘的死寂。
「噗——」
張旭兩隻手死死捂著嘴巴,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跳,整個人趴在案板上劇烈抽搐,從指縫裡漏出類似於漏氣高壓鍋般的「哧哧」聲。
「想笑就笑!憋死你個小兔崽子!」賀老頭惱羞成怒地把氈帽往配菜台上一摔,拉過一張高腳塑料凳坐下,嘴角肌肉剛一扯動,頓時疼得「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遠強忍著狂跳的眼皮,從冷櫃裡盛了一大碗冰遞過去:「賀老,您這是……在合唱團跟老同志們發生藝術觀念的肢體碰撞了?」
「放屁的藝術觀念!」
賀老頭抓起冰涼的粗瓷碗,直接貼在滾燙的左臉頰上,滿臉悲憤,「王秀蘭和劉玉芬那兩個老太婆,今天排練為了搶領唱的位置,差點把琴譜撕成碎片!老子本是一片好心,想著大家幾十年的老街坊,上前勸了兩句——」
張旭頂著通紅的眼睛,從指縫裡探出頭:「賀老,您勸啥了?」
賀老頭眼神有些飄忽,嘴硬道
:「我也沒說啥子過分的話嘛……我就實事求是地說了一句:『你們兩個加起來都一百二十歲的人了,臉上的脂粉刮下來能和半斤死面,扯著公鴨嗓子爭啥子十八歲的調調,不如把領唱讓給年輕幾歲的蘇玉琴』……」
後廚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陳硯默默轉過身,額頭抵在冰冷的瓷磚牆上,肩膀抖得跟篩糠一樣。
陸遠問。
「然後那兩個老妖婆就瘋了!」賀老頭咬牙切齒,「川渝女人數數的規矩你們不懂啊!王秀蘭當時冷笑一聲,喊的是『蜀道一』!劉玉芬跟著就吼了句『蜀道二』!老子還沒反應過來該往左邊閃還是往右邊翻,她倆異口同聲一嗓子『蜀道三』!」
「啪!啪!」
賀老頭攤開雙手,指著自己通紅的臉頰:「兩聲!比摔在案板上的死麵團還要響!扇完了,那兩老太婆居然抱頭痛哭,說什麼『姐妹同心,都怪賀滋味挑撥離間』!手拉著手去街角吃紅油抄手了!把老子一個人扔在排練廳挨冷風吹!」
「哈哈哈哈哈——!」
許壯終於徹底破防,整個人順著配菜台滑到了地上,捂著肚子滿地打滾:
「蜀道一……蜀道二……蜀道三!絕了!這根本不是耳光,這是巴蜀大地對渣男的精準制導武器啊賀老!」
賀老頭氣得順手抓起一把干抹布砸在張旭臉上。
而在這一片兵荒馬亂的笑聲中,站在旁邊的陸遠,雙眼卻突然爆發出兩道駭人的精光!
極品!
這簡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絕世祭品!
剛被「蜀道三」聯合絞殺、臉頂兩枚血紅掌印、幾十年的老相好當場翻臉倒戈、怨氣衝破天靈蓋的退休川菜大師!
還有比這更適合用來玄學墊刀的負能量載體嗎?!
陸遠沒有絲毫猶豫!
「執掌好運的......!」
陸遠在識海中肅穆高呼:「陸遠,今願獻祭眼前賀滋味老先生下半輩子所有的黃昏戀與桃花運,換取本次三星寶箱終極開門紅!給老子開!」
「嗡——」
虛空之中,那尊金色三星寶箱瞬間爆發出一陣極其刺眼的暗金色毫芒!
【叮!開啟金色三星寶箱成功!】
【獲得三星半專屬技法傳承:塞外戈壁·炭火古法清鹽生烤羊絕活!】
【技能說明:源自西北賀蘭山麓與古絲綢之路上的遊牧記憶。摒棄現代複合香精浸泡,純以原炭、清鹽水與極烈炭溫烹熟羊肉。】
【核心傳承包含:】
【一、冷鹽水三浸三激鎖汁去膻術(利用鹽度差與急劇溫差,收縮表層肌膜,拔淨草腥,封鎖內部肉汁);】
【二、盲測迴旋炭溫掌心感應法(掌心離炭火三寸,聽油落之音、感熱浪迴旋,精準掌控肉質焦化臨界點);】
【三、塞外生羊骨肉透解法(順應骨縫筋膜,純手工無碎骨分切帶骨羊排與羊腿)。】
【前置被動提升:食材真實之眼(四星)獲得微量感知增幅,可精準洞悉羊肉含水量與脂肪沉澱分布。】
滾燙的技法信息宛如燒紅的鐵水,瞬息之間烙印在陸遠的大腦皮層。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掌心與指節仿佛經歷過數千次在滾燙炭爐上的翻轉試溫,對炭火的熱力分布產生了一種本能般的敏銳觸感。
然而,下一秒。
陸遠站在窗明几淨、掛滿「消防安全重於泰山」警示標語的大學後廚里,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呆滯。
等等。
炭火?
生烤羊肉?
盲測迴旋炭溫?
陸遠環顧四周:清一色的環保節能電磁大鍋、自動感應油煙淨化機、裝滿了低壓蒸汽的蒸箱,以及牆上那行用螢光漆刷得清清楚楚的規章制度——「嚴禁在操作間及後廚範圍內使用任何炭火,違者嚴肅處理」。
保衛處每周兩次巡查,後勤處秦嵐主任更是對明火抓得極嚴。
他陸遠要是敢在三食堂八號窗口架起一口塞外大炭爐,點上一筐紅柳果木炭,把整扇羊排烤得煙霧繚繞、火星四濺……
不出三分鐘,保衛處的高壓水槍和八個乾粉滅火器就能把他連人帶羊排當場澆透!
「這特麼抽出來有啥用?!」
陸遠嘴角狂抽。
怎麼和賀老一樣不正經!
陸遠正揉著發脹的太陽。
忽然有人喊道:「陸老闆!陸老闆在裡頭沒得?老周我給你們送硬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