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四十分。
江寧大學第三食堂準時迎來了洶湧的人潮。八號窗口前那條老長老長的隊伍，早就成了三食堂一道雷打不動的風景線。
而在擁擠的人流之外，一個身穿淺米色女士風衣、腳踩米白色平底單鞋的年輕姑娘，正提著一隻精緻的保溫飯盒，略顯焦急地在食堂各個檔口前穿梭尋找。
姑娘叫王舒桐，今年剛從外省名校研究生畢業，過關斬將考進了江寧大學中醫學院當輔導員。
除了輔導員這個身份，她還有個更讓人頭疼的背景——她是中醫學院那位以古板、苛刻、養生近乎走火入魔而聞名的王濟民教授的親生閨女。
「爸也真是的，剛開學事情這麼多，連胃藥都不按時吃。」
王舒桐一邊避開端著盤子打鬧的學生，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埋怨。
她今天特意起個大早，用破壁機熬了無糖的山藥百合芡實羹，清淡、溫潤、健脾養胃，專門給老父親送去辦公室。結果到了辦公室推門一看，裡面空無一人。
問了對桌的劉老師，劉老師眼神怪異，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才幹咳一聲說：「小王啊，你爸……可能去三食堂體察民情去了，你上那邊找找看吧。」
王舒桐當時就覺得不可思議。
她爸？王濟民？來食堂吃飯？
從小到大，王濟民在家裡立下的規矩能寫滿三張信紙：少油少鹽無辛辣，隔夜不食，外食不沾。小時候王舒桐偷偷買過一次校門口的辣條，被王濟民抓個正著，罰她抄了三遍《傷寒雜病論》，念叨了一整周「厚味腊毒，傷人元氣」。
這樣一個視外賣和食堂如毒藥的老中醫，竟然會來人擠人的大食堂？
「肯定是劉老師開玩笑，多半是來檢查食堂衛生情況的。」
王舒桐暗自篤定，順著嘈雜的人聲往最熱鬧的區域走去。然而走著走著，一股極其誘人、帶著微酸焦香與複合醬味的肉香，混雜著米飯的熱氣，蠻不講理地鑽進了她的鼻尖。
好香啊……
王舒桐吸了吸鼻子，肚子竟然不爭氣地輕輕叫喚了一聲。她早上就喝了一小碗寡淡的白粥，此刻聞到這種濃油赤醬的紮實香氣，口腔里立刻瘋狂分泌唾液。
她順著香味最濃烈的地方看去，只見八號窗口旁邊靠窗的單人位上，坐著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灰布褂子，黑面白底的千層底布鞋，旁邊立著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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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她爹王濟民是誰？！
「爸！」
王舒桐心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
然而，還沒等她第二聲「爸」喊出口，走到側前方的王舒桐，腳下的步子猛地剎住了。
她的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劇烈震顫，仿佛看到了什麼顛覆世界觀的恐怖畫面。
只見那位平時在講台上仙風道骨、動不動就訓斥學生「吃辛辣重油是慢性自殺」的中醫泰斗王濟民老教授，此刻正把寬大的袖口高高挽到了手肘上。
他面前擺著一個碩大的不鏽鋼深盤，裡面滿滿當當地盛著一份紅油發亮、裹著無數焦黃肉末的虎皮茄子。旁邊還扣著一整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飯。
此刻，王教授右手握著一雙木筷，以一種極其精準且毫無長者風範的速度，夾起一截浸透了紅亮油汁的茄條。那茄條軟韌而不散，表面掛著蒜苗碎和豆瓣肉末，還在往外冒著滾燙的熱氣。
老頭子甚至連吹都沒耐心多吹兩下，直接把茄子往嘴裡一送，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飯碗，呼哧呼哧扒了一大口米飯！
咀嚼。
老教授那張平日裡布滿法令紋、不苟言笑的嚴肅老臉上，此刻肌肉全然舒展開來，嘴角微微抽動，甚至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喉間溢出一聲極度愉悅的微嘆：
「妙啊……酸收甘緩，肉香透骨，這火候把燥氣全化作了溫補，下飯，太下飯了！」
說完，他甚至嫌筷子扒飯不過癮，反手抄起一把不鏽鋼勺子，直接舀了一大勺紅亮油潤的茄子肉臊湯汁，淋在了白花花的米飯正中間，拌得每一粒米都泛著醬紅色的油光，又是一大口！
老頭額頭上全是熱汗，吃得面色紅潤，容光煥發。
王舒桐提著手裡的山藥百合羹，整個人僵在原地，宛如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雕。
這就是……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打五禽戲的養生大師？
這就是逢年過節連塊紅燒肉都不許家裡人多吃的老古董？
這就是罵了她二十年「吃重口折壽」的親爹？！
「王……王濟民同志。」
一道幽幽的聲音，從餐桌側上方冷不丁飄了下來。
正準備吃下第三大勺拌飯的王濟民，動作猛然一僵。
那把懸在半空中的勺子頓住了，勺尖上還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紅油，「啪嗒」一聲，正好掉在光溜溜的米飯上。
王教授脖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一點一點、極其機械地轉了過來。
當他那雙隔著老花鏡的眼睛，對上自家親閨女那充滿了審判、懷疑、荒謬與極度震驚的眼神時，這位在學術界享譽盛名、面對數百名專家學者都能侃侃而談的老中醫，臉頰上的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自己怎麼老是被逮個正著？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三秒鐘後。
王濟民不動聲色地放下了勺子，以極快的手速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手帕，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漬，然後正了正衣領，面色瞬間恢復了平日裡不怒自威的肅穆。
「咳。」
老頭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地看向窗外，聲音四平八穩：
「舒桐啊，你怎麼來三食堂了？身為你院輔導員，不去關心新生軍訓後的心理狀態，到處亂轉，成何體統？」
「我成何體統？」
王舒桐氣極反笑，直接把手裡沉甸甸的保溫飯盒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爸，您先別管我體不體統。您低頭看看您自個兒盤子裡那是什麼！」
王舒桐指著那盆紅汪汪、香氣四溢的魚香虎皮茄子，聲音都拔高了半個調門：「是誰上周在家庭群里轉發《論油脂攝入與血管老化的必然聯繫》的？是誰嚴禁家裡炒菜放超過十克豬油的？是誰天天跟我說『飲食清淡方能延年益壽，厚味嗜欲必損神智』的？！」
王濟民被閨女連珠炮似的質問懟得老臉微紅，但他到底是當了幾十年博導的老江湖，臨危不亂的功夫早就爐火純青。
只見老頭慢條斯理地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推了推老花鏡，義正嚴辭地搖了搖頭：
「胡鬧！一知半解，斷章取義！舒桐，你雖然考上了我們學院的輔導員，但在中醫藥理的造詣上，還是太浮躁，缺乏辯證看待事物的能力！」
王舒桐愣住了：「我浮躁？我缺乏辯證？」
「那是自然。」王濟民拿起筷子，指著盤子裡那油亮誘人的茄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開始現場立論，「你只看到了豬油和辣椒，卻沒看到內里的乾坤。這線茄，乃農學院培育的原生態古種，性偏涼，味微苦甘，入脾胃大腸經，本有清熱涼血之效。但其性寒斂，尋常做法容易生濕滯氣。」
王舒桐聽得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