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浮在岩主天星上空,右臂懷抱混沌鍾,左手負在身後。
金色豎瞳微微半眯,目光從高處垂落下來。
掠過岩星表面連綿起伏的山脊,掠過那株被高溫炙烤得蔫頭耷腦的悟道茶樹,最終落在那方石桌前。
一個青年坐在那裡,腰背挺直,右手端著茶杯,左手搭在膝蓋上,面前擺著一尊剛雕好的白玉小擺件。
太一的嘴角歪了歪。
他打量著那個人的坐姿,打量著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面容,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上一次跟這個人打交道,還是透過帝俊的周天星斗大陣隔空試探。
那一次大陣雛形的合力被一根岩柱戳碎,帝俊吐了血,妖庭丟了臉。
他太一是妖庭東皇,帝俊的親弟弟,天生的王者血脈。
打從在太陽星中破殼而出那天起,他就站在所有妖族的頭頂上,整個洪荒都該匍匐在他腳下。
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星神祇,接連打了妖庭三次臉。
今天,該還了。
「岩星之主。」
太一開口,聲音不大。
太陽真火將他的話灼刻進虛空法則之中,每一個字都穿透了岩星表面的法則壁障,清清楚楚地落在鍾離耳邊。
「本皇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頓了一下,金色豎瞳中寒光一閃。
「撤去陣法,跪下,獻出岩星本源。」
「本皇心情好的話,可以饒你一命,讓你做妖庭的看門犬。」
「你有三息時間考慮。」
話音在星空中迴蕩。
億萬妖兵的殺氣在同一時刻拔高到了頂點,無數雙眼睛從四面八方盯著岩星表面那個渺小的人影,如同無數條毒蛇同時鎖定了獵物。
常羲站在悟道茶樹旁,呼吸再次變得急促。
她的身體在方才好不容易穩住的狀態又開始動搖,太一那句「跪下」如同一根針扎進了她的神經。
她下意識抬頭,看向石桌前的鐘離。
鍾離在倒茶。
右手提起茶壺,壺嘴微傾,暗金色的茶湯沿著壺口緩緩注入杯中。
動作很慢。
慢到可以看清每一滴茶水從壺嘴脫離時的弧線。
他的手穩得離譜。
壺口和杯沿的距離恰好三寸,茶水入杯時沒濺起一丁點水花,杯中液面勻速上升,最終停在七分滿的位置。
剛剛好。
收壺,放回桌上。
第一息過去了。
鍾離端起茶杯,湊到嘴邊,輕輕吹了一下。
暗金色茶湯的表面泛起一圈細密的漣漪,熱氣飄散開來,帶著悟道茶特有的那縷清幽香氣。
第二息過去了。
淺啜一口,茶湯入喉。
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了一下,好像在品味這口茶的回甘,嘴唇輕輕抿了抿。
第三息過去了。
放下茶杯。
自始至終,他連頭都沒抬過。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天上那個人。
太一等了三息。
準確地說他等了三息又多半息。
他在等那個人抬頭看他。
抬頭認慫也行,抬頭叫囂也行,哪怕抬頭罵他一句都行。
可那個人從始至終,就當頭頂掛著的東皇太一是一隻路過的飛鳥,聒噪了幾聲而已。
太一的牙齒咬緊了。
頜骨肌肉隆起,金色豎瞳中的怒火一層一層地往上翻湧。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
帝俊跟他說話的時候,至少會看他的眼睛。
十二祖巫跟他對峙的時候,至少會正面迎視他的目光。
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種態度對過他。
被無視。
徹徹底底地被無視。
這種感覺比被人罵一頓還難受。
太一的手指在混沌鐘面上緩緩滑動,指尖划過那些斑駁的銅綠紋路,最終輕輕叩了一下。
「鐺。」
鐘面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聲響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整片星域的空間在這一聲嗡鳴中同時扭曲了一瞬。
連岩星表面的護星大陣都跟著顫了一下。
常羲的臉色刷地白了。
那一聲嗡鳴穿過她的耳膜,直接衝擊靈魂深處,讓她產生了一種整個人都要被撕碎的錯覺。
先天至寶的氣息,哪怕只是隨手一叩,也足以讓大羅金仙后期心驚膽戰。
「有意思。」
太一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是覺得本皇不會真動手,還是覺得你那層破護盾能擋住混沌鍾?」
他盯著下方那個喝茶的身影,金色豎瞳中殺意凝結成了實質。
鍾離端著茶杯,視線落在杯中微微搖晃的茶湯上。
他的內心很平靜。
太一的威壓在壁障外肆虐,太陽真火將周圍星空燒成一片白熾色的煉獄,億萬妖兵的殺意匯聚成有形的風暴。
換成任何一個大羅金仙站在他的位置上,光是承受這種壓迫就足以讓神智崩潰。
可他是混元金仙。
暗中突破的修為根基比准聖還要穩固三分,太一在外面鬧騰得再凶,在他感知中也就是遠處傳來的一陣風聲。
煩,倒是有一點。
畢竟打擾了他的清靜。
可怕?
談不上。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著,這壺茶喝完是不是該換個口味,最近悟道茶喝得有些多了,桂花釀已經見底了,回頭得想辦法弄點新的飲品。
常羲站在幾步遠的位置,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她能感受到太一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有多恐怖。
那是貨真價實的准聖戰力,再加上手中先天至寶混沌鍾,整個洪荒在場的大能中,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正面接住他一招。
而鍾離在她感知中,依然只有大羅金仙初期的修為波動。
初期對準聖。
差了不止一個大境界。
怎麼扛?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越轉越慌,手心全是冷汗。
可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鍾離那張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臉上時,心中翻湧的慌亂又奇異地消退了幾分。
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
不管局面有多兇險,只要這個人還坐在那裡喝茶,她就覺得天塌不下來。
說不清這種信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蒼狼王被一槍滅殺的那個黃昏,也許是帝俊隔空威壓被岩柱戳碎的那個夜晚。
總之,她信他。
太一等夠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朝下,隨意一揮。
動作輕描淡寫,好像在趕走一隻蒼蠅。
「計蒙,英招,鬼車。」
三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
沒有多餘的命令,三大妖帥心領神會。
計蒙龍首上鱗甲炸開,周身水行法則暴漲,手中重新祭出一柄嶄新的滄陽刀,刀身泛著寒光,比上次那柄更加鋒銳。
他的眼中燃燒著壓抑了千年的仇恨。
上次他在這顆星辰上被當成廢物一樣碾壓,重傷逃回妖庭,在同僚面前丟盡了臉面。
今天他帶著千萬大軍回來了。
他要讓那個人知道,妖帥的屈辱,要用百倍來償還。
英招四蹄踏碎腳下虛空,馬身人面的龐大身軀展開雙翼,虎紋在翼面上明滅閃爍,手中混鐵棍往地上一杵,震得方圓萬里的星域都在抖。
鬼車九顆頭顱同時張口,色赤似鴨的龐大軀體展翅百丈,嗜血妖風從翼尖卷出,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腐蝕出一條條黑色裂痕。
三大妖帥各領千萬精銳,三支軍團從大陣中脫離出來。
呈三面合圍之勢。
計蒙領北路,英招領東路,鬼車領西路。
三千萬妖兵同時爆發修為,齊聲怒吼。
那聲浪匯聚在一起化作實質性的衝擊波,連岩星表面的山脊都被震出了裂紋。
三支軍團如同三條黑色洪流,裹挾著鋪天蓋地的妖力和法寶光芒,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岩主天星!
天崩地裂般的轟鳴聲淹沒了一切聲響。
法寶、神通、妖術、飛劍、靈符、咒印,數以萬計的攻擊手段在同一時刻傾瀉而下,密度之大,連虛空中的靈氣都被壓縮成了液態。
岩星表面的護星大陣在第一波衝擊下劇烈顫抖,玄黃色法則壁障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碎光四濺。
常羲的面色慘白到了頂點。
她的身體在本能地朝鐘離的方向靠近了兩步,雙拳攥得指節發出咔嚓的脆響。
她看向石桌前的那道身影。
那個人手裡還端著茶杯。
茶湯已經喝完了,杯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暗金色殘液。
鍾離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茶杯,微微搖了搖頭,好像在遺憾這壺茶喝完了。
然後他將茶杯往石桌上一放。
動作很輕。
輕到正常情況下應該沒有任何聲響。
可就在杯底接觸桌面的那一剎那,一聲清脆的輕響從石桌上傳出來。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