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停了。
那顆從混沌星海盡頭被拽過來的玄黃色天體,在碾滅了妖族大軍主體之後,終於耗盡了墜落的慣性,懸停在這片星域之中。
它的體積太過龐大,直接將原本空曠的戰場填滿,化作了一片漂浮在虛空中的嶄新大陸。
大陸表面山巒起伏,岩脈縱橫,玄黃色的光芒在山體表面流轉。
若是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人路過此處,大概會以為這裡天生就有一片這樣的星空大陸。
沒人會想到,就在幾息之前,這片大陸還是混沌星海深處一顆默默運轉了億萬年的無主隕星。
更沒人會想到,它是被一個人用手指隔空拽過來的。
隕星大陸的邊緣,殘餘的妖族散兵三三兩兩地漂浮在虛空碎片上。
他們的數量比起剛才那支浩浩蕩蕩的億萬大軍,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
十去其九。
億萬妖兵,只剩下不到一成的殘部。
這些倖存者全是大軍最外圍的妖兵,距離隕星墜落的中心點最遠,再加上白澤最後時刻的示警,才僥倖逃過一劫。
可他們的狀態比死了也好不到哪去。
渾身癱軟地趴在虛空碎片上,法寶早就扔得不知去向,鎧甲碎裂,面色灰敗,雙目無神地瞪著前方那片嶄新的星空大陸。
手在抖。
渾身都在抖。
牙齒在磕碰,發出密集的咯咯聲。
有幾個妖兵已經失禁了,腥臊味在虛空中瀰漫。
沒有人覺得丟臉。
因為在場每一個活著的妖兵,心裡都只有同一個念頭。
活著就好。
能活著就好。
白澤趴在一塊虛空碎片上,獅身上的雪白毛髮凌亂不堪,沾滿了血污和碎石粉末。
琉璃雙瞳中的神光暗淡了許多,身體仍在細微地顫抖,之前強行燃燒三成修為根基帶來的反噬正在持續侵蝕他的經脈。
他抬起頭,望著遠方那道站在虛空中的身影。
金色神紋還在那個人全身流轉,身後的法相雖然已經變淡,可那種俯瞰眾生的氣勢依舊如山如岳。
白澤活了不知多少萬年,輔佐帝俊謀劃天下,自詡通曉萬物情理,算無遺策。
今天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存在,不在算計的範疇之內。
英招半跪在遠處一塊碎裂的虛空之上,殘破的翼骨從斷裂處滴著血,馬身上的虎紋黯淡了大半。
他低著頭,渾身止不住地打顫。
不是因為傷痛。
是因為恐懼。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無法壓制的恐懼。
鬼車只剩下兩顆頭還有意識,殘破的身軀卡在一顆無主小星辰的隕石坑裡,動彈不得。
兩顆存活的頭顱同時閉上了眼睛,連看都不敢再看那個方向一眼。
整片星域,安靜得讓人發瘋。
剛才還喧囂震天的戰場,剛才還充斥著億萬妖兵怒吼和鐘鳴的星空,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連風都停了。
連虛空碎片翻滾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都消失了。
好像整個洪荒的聲音都被那顆隕星墜落時的巨響吸收殆盡,再也吐不出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洪荒大地上,那些透過各種手段遠端觀戰的大能們,在這一刻集體陷入了沉默。
崑崙山上,三清並肩而立。
通天教主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凝固成了一個奇怪的弧度,好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元始天尊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袍袖中微微顫抖,這個細節被他自己察覺後立刻攥緊了拳頭。
太清道人緩緩閉上了方才睜開的雙眼,面容如常,可他那隻搭在拂塵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一把塵絲。
五莊觀中,鎮元子站在滿地碎裂的酒罈旁邊,赤足踩著一地靈酒,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穿越億萬里虛空,定定地停在那個人身上,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話來。
血海深處,冥河老祖那雙永遠猩紅如血的眸子,此刻多出了一絲名為「忌憚」的情緒。
紫霄宮中,鴻鈞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第二次。
他合身天道以來第二次皺眉,兩次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造化玉碟上的大道符籙瘋狂閃爍著,推演的結果依舊混沌一片,天道看不透那個人的未來。
這代表什麼,鴻鈞心知肚明。
變數。
已成定局的變數。
沒有人開口說話。
沒有一位大能在這個時刻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剛剛見證了一個人拉著一顆星辰碾滅了億萬大軍。
這種事情在洪荒的歷史中從未發生過。
連盤古開天時都沒做過這種事。
盤古是用斧子劈開了混沌,那是道法層面的壯舉。
而這個人是直接拿了一顆天體當武器砸人。
蠻橫到了一種讓所有修行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不是修行者該有的戰鬥方式。
修行者講究的是以法御道,以道破天。
可這個人直接跳過了所有繁文縟節,用最原始、最直白、最不講道理的物理手段,碾碎了一切。
這種風格讓所有洪荒大能都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陌生感。
他們看不懂這個人。
看不懂他的路數,看不懂他的法則,看不懂他的底線。
看不懂的東西,最可怕。
鍾離站在虛空中。
身後法相的輪廓在緩緩變淡,如同一尊沙塑神像在風中一點一點地消散。
全身流轉的金色神紋也開始隱退,從指尖到手臂,從面頰到眼角,一條一條地暗去,沉入皮膚之下。
幾息之後,金色神紋全部消失。
他又恢復了那副尋常的模樣,墨發垂肩,衣袍微皺,面容沉穩。
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青年修行者。
鍾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上面有幾處被太陽真火灼出的焦痕,還有方才戰鬥中沾上的些許灰塵。
他抬手,隨意拂了拂袖口的灰塵,又整理了一下領口微微歪斜的衣襟。
動作輕鬆自然,好像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事。
出門散了個步,回來衣服蹭髒了,拍拍灰繼續過日子。
就這麼簡單。
然後他轉身。
一步邁出,從虛空回到了岩主天星表面。
腳尖點在那片已經被高溫融化又重新凝固的岩石地面上,穩穩落地。
常羲趴在遠處,銀色眸子已經哭腫了,淚痕未乾的面頰上沾著碎石粉末和被蒸發的靈泉留下的鹽晶。
她望著那個從虛空中緩步走回來的身影,嘴唇顫動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鍾離走到石桌前。
石桌還在。
被高溫融化了一角,表面燒得坑坑窪窪,可主體結構還完整。
桌上的岩神像擺件被他提前挪到桌角的安全位置,此刻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沒受損傷。
茶壺碎了,茶杯裂了三條縫。
他伸手拿起那隻裂了縫的茶杯,杯中竟然還剩下小半杯茶湯,暗金色的液面微微搖晃。
沒涼透。
鍾離將茶杯端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悟道茶的清幽香氣在舌尖蔓延開來,微溫,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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