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在喝茶。
岩星之巔,滿目瘡痍的地表上,他坐在那張缺了一角的石桌前,端著裂了縫的茶杯,一口一口地品著劫後餘生的最後半杯悟道茶。
姿態從容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常羲從地上爬起來,雙腿還在發軟,踉踉蹌蹌地走到石桌附近,一屁股跌坐在了旁邊那塊沒碎的岩石上。
她看著鍾離喝茶的側臉,嘴巴張了又張,合了又合,最終只憋出了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
「你。」
然後就說不下去了。
鍾離側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常羲整個人都麻了。
這種程度的戰鬥之後,她滿臉淚痕渾身狼狽,這個人淡定地跟她點了個頭就繼續喝茶。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太陽星方向,虛空猛然撕裂開一道巨大的裂縫。
一道身影從裂縫中飛射而出,速度快到在虛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尾跡。
帝俊。
他來了。
妖皇帝俊穿越了億萬里星空,以他這輩子從未展現過的速度趕到了戰場。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面目全非的星域時,那張向來沉穩內斂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的妖族大軍呢?
億萬精銳呢?
十面妖旗呢?
十大妖帥呢?
入目所見只有一片漂浮的玄黃色大陸,以及大陸邊緣零星散落的、如同喪家之犬般瑟瑟發抖的妖族殘兵。
帝俊的手在顫抖。
他的修長手指攥緊了衣袍前襟,指節發白,咯咯作響。
「太一。」
他低聲喚了一聲弟弟的名字。
沒有回應。
帝俊的神識瘋狂掃過整片戰場,在那座隕星大陸的底部深淵中,終於捕捉到了一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氣息波動。
他一個縱身沖入深淵。
片刻之後,帝俊從深淵中飛了出來,懷中抱著一個人。
太一。
準確地說,是太一的殘軀。
金甲碎盡,紫發燒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斷裂的骨骼從多處傷口中刺出來,鮮血已經流幹了,只剩下暗紅色的血痂覆蓋全身。
雙目緊閉,氣若遊絲,修為跌落到了不知什麼境界。
混沌鍾懸浮在太一身側,鐘體上那道細微的白痕清晰可見。
先天至寶受損了。
帝俊的手在發抖。
他抱著昏迷不醒的太一,目光越過隕星大陸,落在了遠方那顆玄黃色星辰之上。
那個坐在破石桌前喝茶的人。
帝俊深邃的雙眸中翻湧著無數種情緒。
憤怒,屈辱,殺意,忌憚,還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畏懼。
他想動手。
他想催動河圖洛書,想召喚太陽星的全部力量,想把那顆岩星連同上面的人一起碾成粉末。
可他不敢。
方才那一幕他透過河圖洛書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拉了一顆星辰,碾滅了他的億萬大軍。
混沌鍾全力轟擊打不破對方的護盾。
太一準聖級別的修為加先天至寶在近戰中被對方用一桿槍完爆。
太一燃燒太陽星本源化作黑日都沒傷到對方分毫。
他帝俊就算親自上,結局能比太一好多少?
帝俊咬緊了牙關,嘴角的肌肉在痙攣。
他抱著太一,緩緩飄向岩主天星的方向,在距離岩星法則壁障千萬里之外的位置停下。
沒有再往前一步。
「敢問閣下尊號?」
帝俊開口了。
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快要爆炸的屈辱感。
「今日賜教,妖庭記下了。」
話說出來的時候,帝俊的脊背微微弓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旁人幾乎看不出來,可對於帝俊這種從出生就站在萬妖之巔的存在來說,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在另一個人面前彎下腰。
岩星之上。
鍾離放下茶杯。
杯底在殘破的石桌表面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站起身。
目光穿越千萬里虛空,落在那個抱著弟弟、強忍屈辱開口問話的妖皇身上。
帝俊在他的注視下身體僵硬了一瞬。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中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沒有強者的傲慢,只有一種讓帝俊脊背發涼的平靜。
好像碾滅他億萬大軍這件事,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吾名鍾離。」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攜帶著混元金仙級別的大道法則,清晰無誤地傳入了洪荒每一個角落。
「號,岩王帝君。」
這六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大道有感,法則回應。
「岩王帝君」四個字如同被烙印在了天地法則的本源之中,成為了洪荒的一部分。
從此以後,這個名號就是洪荒中一個不可磨滅的存在。
鍾離的目光依舊平靜。
「今日立契。」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前,一枚由岩系法則凝聚而成的契約印記浮現在虛空中。
「岩星領域,方圓億萬里,自今日起為禁區。」
「妖庭,禁行。」
契約法則從他體內湧出,在天地之間鋪展開來。
那是屬於岩王帝君的規則之力,與天道本身產生了聯結。
天空中,一團氤氳的金色功德之光從九天深處降下,落在那枚契約印記上。
天道承認了這份契約。
不是功德賜予,而是法則層面的認證。
從此刻起,任何妖族生靈踏入岩星方圓億萬里範圍,都將受到天道法則的反噬。
帝俊感受到了那股契約法則的波動。
他的身體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緊縮。
天道認證的契約。
無法違背。
帝俊閉上了眼睛。
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然後轉身。
抱著昏迷的太一,裹挾著混沌鍾,朝太陽星的方向疾馳而去。
沒有回頭。
連白澤、英招那些僥倖逃脫的殘兵都沒管,徑直消失在了星空盡頭。
他走了。
妖庭的妖皇,在全洪荒大能的注視下,吞下了這顆苦果,走了。
紫霄宮。
鴻鈞的眉頭舒展開來。
他閉著的雙眼微微動了動,嘴唇開合,吐出了一個旁人聽不見的字。
造化玉碟停止了推演,二十四片碎片歸於平靜。
變數已成。
天道無法干預,也無需干預。
一切自有其執行的軌跡。
岩主天星。
常羲站在鍾離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銀色眸子還帶著紅腫的痕跡。
她聽到了那個名號。
岩王帝君。
她聽到了天道降下法則認證的嗡鳴聲。
她看到了帝俊低頭認輸、轉身離去的背影。
此刻她望著面前這個重新坐回石桌前繼續喝殘茶的男人背影,心中翻湧著太多太多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話還沒出口,星空遠方傳來了一陣爽朗到近乎粗獷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哈!」
笑聲穿越億萬里虛空,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天生蠻橫的霸氣。
常羲面色一變,轉頭看向笑聲傳來的方向。
洪荒大地。
盤古殿方向。
盤古殿內,十二祖巫圍坐在石台前,水鏡中的畫面已經定格在了鍾離坐下喝茶的那一幀。
帝江那顆無面的圓球狀頭顱猛地轉了起來,渾厚的笑聲從他體內傳出,震得大殿牆壁都在嗡嗡作響。
「好一個岩王帝君!」
帝江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戰意。
「打得好,打得痛快!帝俊那老東西憋了這麼久的氣,今天算是被人一巴掌扇回去了!」
共工站起身,抱臂大笑:「妖庭吃了這麼大的虧,那咱們巫族的日子可就好過多了!」
祝融掌中烈焰跳動,冷厲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笑意:「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后土依舊坐在角落裡,柔和的目光注視著水鏡中那道坐在破石桌前喝茶的身影,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帝江的笑聲收住,無面圓球正對著大殿門口的方向。
「兄弟們。」
渾厚的聲音中多出了一股按捺不住的熱切。
「這位岩王帝君,武道通天,肉身法則強得沒邊,跟咱們巫族走的路子殊途同歸。」
「本座覺得,咱們該去會會這位星空武神。」
共工嘿嘿一笑:「去!必須去!老子手癢好久了!」
祝融點頭。
句芒把玩著手中法器,笑容玩味。
玄冥面無表情,微微頷首。
帝江環顧一圈,大手一拍石台。
「走!隨本座去岩主天星,會一會這位岩王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