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走後沒多久。
岩主天星周遭恢復了短暫的平靜，殘餘妖兵的氣息徹底消散在了星空盡頭，連那些漂浮的虛空碎片都被岩星本源慢慢吸收同化。
鍾離換了一套新茶具。
舊壺碎了，舊杯裂了，那張被太陽真火灼燒過的石桌也缺了一角，補不回來。
他用岩系法則重新凝聚了一張新桌面，嵌合在原來的桌腿上，嚴絲合縫。
新的茶壺、新的杯子、新泡的悟道茶。
茶樹被燒毀了大半，僅存的幾根枝丫上還掛著一些倖存的葉片，摘下來勉強夠泡幾壺。
回頭還得花時間培育，挺麻煩的。
常羲坐在旁邊那塊沒碎的岩石上，雙手抱著膝蓋，銀色眸子時不時偷看鐘離一眼。
她心裡有好多話想說，關於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關於那顆從混沌星海飛來的隕星，關於帝俊低頭離去的屈辱背影。
可每次嘴巴張開，看到鍾離那副安安靜靜泡茶的側臉，到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算了。
這個人大概不需要什麼讚美或感慨。
對他來說，碾滅億萬妖兵跟泡一壺茶的重要程度差不多。
常羲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擺正桌上那尊岩神像。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感知到了。
來自星空遠方，一股渾厚到讓人窒息的氣息正在高速逼近。
那氣息跟妖庭完全不一樣。
妖族的氣息是精密鋒銳的，如同千萬把刀劍匯聚在一起。
這股氣息則是原始而狂野的，如同上古洪荒本身在呼吸，帶著一種蠻橫到不講理的純粹力量感。
更可怕的是，這股氣息的源頭不止一個。
常羲的感知告訴她，來者至少有五六位，每一位的修為都在大羅金仙巔峰之上。
心跳加速了。
她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鍾離交給她的陣法令牌上，手指攥緊。
上次妖庭來襲的噩夢還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再經歷一遍被先天至寶的餘波震得五臟六腑翻攪的感覺。
她轉頭看向鍾離，嘴唇微動想要出聲提醒。
鍾離正在往茶壺裡放葉子。
動作不緊不慢，一片一片地挑選，把品相好的留下，蔫掉的剔出去。
他當然感知到了。
只是臉上沒有任何警惕的表情。
常羲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小到幾乎察覺不到。
那個弧度讓她心裡略微鬆了口氣。
笑了。
雖然幅度幾乎為零，可在她跟鍾離相處的這段時間裡，她已經學會了分辨這個人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嘴角上揚代表不是敵意。
幾息之後，星空中炸開了一聲豪邁到近乎粗野的大笑。
「哈哈哈哈！岩王帝君在否！盤古殿帝江，攜巫族兄弟前來拜會！」
笑聲穿透了陣法壁障，在岩星表面迴蕩了好幾圈才消散。
中氣足得嚇人，震得地表新生的靈草葉尖都在顫抖。
常羲心頭一震。
帝江。
十二祖巫之首。
掌控盤古殿的存在，巫族當之無愧的領袖。
那是跟妖庭東皇太一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而且從那聲笑中能聽出來，他的身邊還跟著其他祖巫。
這幫莽漢來得可真快。
帝俊前腳剛含恨離去，後腳巫族就浩浩蕩蕩地登門了。
常羲在心底暗暗嘀咕了一句：這顆星辰到底是修行聖地還是菜市場。
好在帝江沒有直接硬闖。
巫族雖然莽，可洪荒基本規矩還是懂的。
客人來訪先通報，這是天地間約定俗成的法則。
鍾離放下手中那片蔫掉的茶葉，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岩星外圍的法則壁障開了一個口子，如同大門敞開。
「進來吧。」
聲音傳出去。
五道身影如流星般從缺口中射入，帶著鋪天蓋地的煞氣和熱浪，重重落在了岩星地表。
為首那位的模樣讓常羲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一顆圓球狀的頭顱，沒有五官，沒有耳鼻，表面光滑如卵石，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頭顱下方連著一副魁梧得離譜的身軀，六條翅膀收攏在背後如同斗篷，四肢粗壯得如同遠古巨木的樹幹。
帝江。
他的左後方站著一位渾身燃燒著赤紅色烈焰的男子，赤發如同倒懸的火瀑，一雙豎瞳中跳動著足以焚毀星辰的火焰。
祝融，火之祖巫。
右後方是一位身材魁梧到誇張的壯漢，蛇尾人身，銅皮鐵骨，每走一步腳下的岩石都會被踩出幾分的凹陷。
共工，水之祖巫。
稍遠處站著一位身形頎長的女子，面容柔和，周身繚繞著淡淡的土黃色光輝，氣質溫婉得如同春日暖陽。
后土，大地祖巫。
最後方是一位滿頭白髮的瘦削男子，雙眸幽深如古井，周身瀰漫著刺骨寒意，站在那裡好像一座行走的冰山。
玄冥，冰之祖巫。
五位祖巫同時落地，腳下的岩石在他們的體重和氣場壓迫下發出了輕微的龜裂聲。
他們的體質天生特殊，盤古精血鑄就的肉身蘊含著遠超尋常修行者的原始力量，那種力量跟周圍的天地靈氣存在天然的排斥。
常羲渾身汗毛倒豎，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碾過來，讓她脊背發緊。
這幫祖巫不是故意放的威壓，純粹是體質問題，走到哪裡都會對周圍產生影響。
她強撐著沒有後退，攥緊了手裡的令牌。
帝江那顆光滑的圓球頭顱轉了一圈，似乎在打量周圍的環境。
坑坑窪窪的地面，缺角後新修的石桌，遠處那截被燒成焦炭的悟道茶樹殘樁，以及更遠處那些明顯被太陽真火灼穿的熔岩坑洞。
戰後的景象觸目驚心。
帝江的渾厚聲音帶著幾分感慨：「看來我們來得晚了一步，好戲已經散了場。」
共工嘿嘿一笑，蛇尾在身後甩了甩：「散了場不打緊，人還在就行。」
后土站在最外圍，柔和的目光安靜地落在石桌前那個泡茶的身影上，沒有說話。
鍾離端著茶壺往幾隻新杯子裡倒茶，動作從容不迫。
「坐。」
祖巫們對視一眼，各自找了附近的岩石坐下。
他們的身形比尋常修行者大了一圈有餘，那些岩石在他們身下顯得侷促了些。
祝融偏偏坐不住。
他那雙赤紅色的豎瞳從落地那一刻起就死死黏在鍾離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幾分不服氣。
「你就是岩王帝君？」
聲音洪亮如銅鐘，一點彎都不拐。
鍾離抬了抬眼皮看他一下，點頭。
祝融的眉頭皺了起來，雙手抱在胸前，赤發在無風中微微飄動。
「傳聞里那個用星辰砸碎億萬妖兵的猛人，我還以為得是個三頭六臂、虎背熊腰的主。」
他歪著頭打量了鍾離兩眼。
「怎麼看著像個只會喝茶的書生？」
常羲在旁邊心頭一跳，暗道一聲不好。
她下意識看了鍾離一眼，生怕這位祖巫的直白冒犯到了他。
鍾離的手停了一息。
隨後繼續往杯子裡倒茶，面色如常，沒有任何不悅的跡象。
他拿起其中一杯，朝著祝融的方向遞了過去。
「先喝杯茶。」
聲音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常羲稍稍鬆了口氣。
祝融盯著那隻茶杯看了兩息。
杯中暗金色的茶湯還在冒著熱氣，悟道茶的幽香飄過來，清冽淡雅。
他嗤笑了一聲，沒伸手去接。
壯碩的身軀往前一探，一條布滿了筋腱和暗紅色法紋的粗壯手臂抬了起來。
祝融神火在他腕間自動燃燒，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銅色的皮膚。
「砰！」
手臂重重砸在新修的石桌上。
桌面當場裂出了一道從左到右貫穿全桌的細縫，那杯裝滿茶水的茶杯在震動中晃了晃，差一點就要傾倒。
常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祝融的赤紅豎瞳直直對上鍾離的琥珀色瞳孔，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那個笑容裡帶著赤裸裸的挑釁，帶著巫族骨子裡那種好戰嗜血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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