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站在盤古殿前的石階最高處。
土黃色的柔和光輝在她周身緩緩流轉,與腳下的石階、身後的殿宇融為一體,好像她本身就是這座大殿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越過前方大步走來的帝江等人,落在了隊伍後方那個步伐最為從容的身影上。
鍾離走得不快。
可他每一步踏下去都穩穩噹噹,腳底接觸地面的時候連一粒沙石都不會被踩碎。
周圍的盤古威壓在他身畔自然分流,如同河水繞過一塊被歲月打磨得渾圓光滑的鵝卵石,連一絲水花都濺不起來。
后土看了很久。
她修行大地法則無數萬年,在十二祖巫中是唯一跟地脈有直接關聯的存在。
她對「大地」的理解比洪荒任何一位修行者都要深刻。
可此刻她看著鍾離走路的方式,心中升起了一種微妙的觸動。
那不是在走路。
那是在跟大地對話。
他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地脈脈絡的節點上,步伐的頻率與大地的心跳完全同步。
所以盤古威壓不排斥他。
大地本身就在接納他,如同接納自己的一部分。
后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土黃色光輝在指尖多轉了一圈。
這種程度的大地法則親和力,在她認知範圍內從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帝江一行人走到了石階下方。
「后土,我們回來了。」
帝江渾厚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輕快。
后土收回投注在鍾離身上的目光,微微頷首。
「人請來了?」
「請來了!」
祝融從帝江身後冒出頭來,赤紅豎瞳亮晶晶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被打服之後產生的由衷敬佩。
「后土姐你猜猜,我跟他掰手腕輸了,然後共工那廝也上了,我們倆一起還是輸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難堪,反倒帶著幾分炫耀的味道。
好像「被岩王帝君一隻手按在地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巫族的腦迴路就是這樣,跟常人不同。
后土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的神色,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算是回應了祝融的熱情。
她的視線重新回到了鍾離身上。
此時鐘離已經走到了石階下方最後一級台階前,停住了腳步。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后土站在高處,土黃色光輝籠罩著她的身形,面容柔和如春風拂面。
鍾離站在低處,墨發垂肩,琥珀色瞳孔平靜如古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弧度。
這種對視持續了大約兩息。
后土率先開口,聲音溫潤如水。
「岩王帝君。」
她微微俯身行了個禮,動作不卑不亢,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
「后土在此恭候多時,殿內已備好清茶靈果,請入殿歇腳。」
鍾離的嘴角彎了彎,點了點頭。
「有勞。」
后土直起身來,轉身朝殿內引路。
鍾離抬腳踏上石階,跟在她身後。
帝江等人在後面緊跟,祝融跟共工兩個大嗓門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偷偷摸摸地往前面那兩個人中間使著眼色。
「后土姐看那個岩王帝君的眼神不太對勁啊。」
「廢話,后土修行大地法則,碰到一個比她還懂大地的男修,能不好奇嗎?」
「那叫好奇?那眼神分明是——」
「閉嘴,你懂什麼。」
帝江在後面輕咳了一聲,兩人立刻噤聲。
一行人踏入了盤古殿。
殿內空間遠比外面看上去的要寬廣,穹頂之上刻滿了遠古時期的壁畫,畫中描繪的是盤古大神開天闢地的場景。
巨人揮斧劈開混沌,天清地濁,萬物初生。
壁畫散發著淡淡的道韻,讓置身其中的修行者都能微微感受到盤古大神當年那一斧子的恐怖威力。
后土引領眾人穿過大殿正堂,來到了後殿深處一間布置簡潔的靜室。
石桌石凳,靈茶靈果,擺放齊整。
鍾離落座,后土在對面坐下。
帝江等人隨意找了位置,祝融嫌凳子太小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共工靠著牆壁把蛇尾盤成了一圈當墊子。
玄冥站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冰冷的氣息讓他周圍的空氣溫度比別處低了好幾分。
后土給鍾離倒了一杯靈茶,動作溫柔細緻,茶湯入杯時沒濺出一滴。
鍾離接過來點了點頭,淺啜一口。
味道跟悟道茶不一樣,帶著泥土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是大地孕育出來的獨特風味。
不錯。
「帝江兄應該已經跟閣下說過大概的情況了。」
后土開口,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不周山地底的地脈出了問題,我感應得到那些脈絡在一點一點地變弱,可具體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的能力有限,看不透。」
她的目光坦然地看著鍾離,沒有任何遮掩。
「所以才請閣下親自來看看。」
鍾離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走吧,去地底看看。」
后土站起身,朝著靜室後方的一條暗道走去。
那條暗道從盤古殿的地基深處一路向下延伸,通往不周山的地底核心區域。
鍾離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條暗道。
暗道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內壁由不周山特有的遠古岩石構成,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法陣紋路,散發著暗淡的光芒。
越往下走,溫度越高,空氣越來越潮濕黏膩。
腳下的石階從灰白色漸漸變成了暗黃色,再從暗黃色一點一點地變成了暗紅色。
那種暗紅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如同鮮血浸透了岩石紋理。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淡得幾乎聞不到,可對於混元金仙級別的感知來說,這股血腥味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邊吶喊。
后土走在前面,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她回過頭,柔和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憂慮。
「從這裡開始,就是被污染的區域了。」
「越往深處走,這種腥味越重。」
鍾離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腳下那些暗紅色的石階。
他蹲下身。
右手伸出,修長的手指捏起了石階裂縫中的一小撮泥土。
暗紅色的土粒在他指尖滾動,質地乾澀粗糙,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冰冷。
正常的地脈泥土應該是溫熱的,如同大地心臟跳動時散發出來的體溫。
這些泥土冰冷到了一種詭異的程度。
鍾離將泥土放在兩根手指之間輕輕揉搓。
岩之法則滲入土粒內部,剖析其中蘊含的成分。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動作,后土站在旁邊卻清楚地看到了。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鍾離的表情自出現在她視野中以來就一直是那副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模樣,連被祝融當面挑釁都沒皺過眉頭。
現在他皺眉了。
說明這些泥土中的東西,比祝融的挑釁要嚴重得多。
泥土在鍾離的指尖發生了變化。
暗紅色的土粒在法則的剖析下一層層剝落,露出了最核心的那團物質。
那不是泥土。
那是一團極其細微的、凝固的血氣。
血氣在脫離了泥土的包裹後瞬間活了過來,化作一縷腥臭到讓人作嘔的暗紅色血煙,從鍾離的指尖裊裊升起。
血煙在空氣中扭曲翻騰了兩下,如同一條微小的毒蛇在尋找新的宿主。
鍾離的指尖泛起一層玄金色光芒,將那縷血煙禁錮在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範圍內。
他看著那縷被囚禁的血煙,琥珀色瞳孔中掠過一絲冷意。
幽冥血海的氣息。
他不會認錯。
前世的記憶中關於冥河老祖和血海的資訊非常詳盡,這種獨特的業力血氣是冥河修行體系中最基礎的污染手段。
將血海業力化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血氣種子,滲透進地脈深層,如同寄生蟲一般慢慢啃噬盤古精華。
等宿主反應過來時,整條地脈已經被血氣侵蝕得千瘡百孔。
后土站在旁邊,柔和的目光落在那縷被囚禁的血煙上,瞳孔微縮。
「這是什麼?」
鍾離捏碎了那縷血煙,暗紅色的殘餘在玄金光芒中化為虛無。
他站起身來,撣了撣手指上殘留的泥漬,看了后土一眼。
「有人在往你們的地脈里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