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睜眼的那一瞬,不周山地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從很深的地方響起。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響,更像是腳下這片大地終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咚。」
第二聲傳來。
地脈核心處,那些被血海業力侵蝕了無數年的暗紅紋路開始一根根斷裂。
血氣種子被玄黃色法則光網包裹,擠壓,剝離,最後化作一縷縷腥臭血煙,在光芒中散成虛無。
原本乾枯發黑的地脈脈絡,重新泛起溫潤的暗黃色光輝。
那種光並不刺眼。
卻厚重,沉穩,帶著不周山獨有的古老氣息。
如同一位沉睡太久的老人,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后土坐在玉璋護盾延伸出的光幕內,第一時間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她的心口猛地一顫。
大地在恢復。
那種枯萎感正在退去,那些細小到難以捕捉的脈絡正在重新連線,原本被血氣堵塞的節點一處接一處疏通。
她修行大地法則,對這種變化感受最深。
先前的不周山地底,總給她一種病入膏肓的沉悶感。
像一棵根系腐爛的大樹,表面看著還巍峨,內里卻已經被蟲蛀空。
現在不一樣了。
地底深處傳來的脈動有力了許多。
每一次跳動,都在把血煞之氣往外推。
后土抬頭看向鍾離。
他已經睜眼。
琥珀色瞳孔平靜如水,臉上看不出半點剛剛完成一場龐大工程後的疲憊。
可后土知道,這七十多年,他耗費的心力絕不輕。
一寸一寸剝離血氣種子,一段一段修補地脈,既要避開盤古精華,又要穩住不周山核心脈絡。
這種事,換成任何一個地道修行者,恐怕都要被磨到心神枯竭。
他卻坐在那裡,像只是喝了一壺茶。
后土心中那股敬意,比之前更深了幾分。
冥河分身站在紅蓮虛影上,猩紅眼眸死死盯著鍾離身下的法則光網。
他的臉色變了。
方才那一瞬間,他親眼看到最後一片血氣種子被剝離乾淨。
自己苦心經營數百萬年的不周山地脈暗線,全斷了。
從幽冥血海延伸到這裡的業力觸鬚,被一刀一刀割得乾乾淨淨。
這種損失,遠比折掉幾個魔王更讓他心痛。
血氣種子可以重煉。
魔王可以再培養。
可不周山地脈的缺口一旦被補上,後面再想滲透進來,難度會翻上無數倍。
更要命的是,鍾離的岩之法則正在形成閉環。
那閉環一旦穩固,這片區域從此就會排斥血海業力。
幽冥血海想再伸手進來,等同於撞上一堵由不周山本源和岩之大道共同鑄成的鐵壁。
冥河的手指慢慢攥緊。
元屠阿鼻的投影在他手中發出低低劍鳴。
波旬察覺到了教祖心緒變化,心頭也跟著一沉。
他很清楚,這次任務已經失敗了。
暗殺失敗。
圍困失敗。
准聖分身親自出手,也沒能打斷對方。
現在地脈接續完成,主場優勢已經開始從血海轉回不周山。
這對他們很糟。
波旬眼角餘光掃過鍾離,心中第一次生出退意。
可他不敢說。
冥河還站在這裡,教祖沒開口,他們四個誰都不能退。
「咚。」
第三聲地脈脈動響起。
整個核心樞紐的岩壁同時亮了起來。
那些暗紅色血絲被玄黃色生機一層層擠出石壁,如同髒水從岩縫中滲出來,落地之後便被法則光網蒸成血霧。
血煞大陣的穹頂開始搖晃。
四面血海本源陣旗劇烈顫動,旗杆插入的地脈節點不再聽從血海調動。
原本被陣旗強行污染的節點,現在反過來排斥陣旗。
大焚天的臉色一白,雙掌死死按住陣旗,手臂上的青筋一條條鼓起。
「壓不住了。」
欲色天咬著牙,妖媚面容上滿是冷汗。
「地脈在反推陣旗,再這樣下去,大陣會散。」
濕婆沒有說話,暗紫色的瞳孔死死盯著腳下,那裡的岩石已經從暗紅轉回暗黃,溫潤光輝正在往外擴散。
波旬看向冥河。
「教祖。」
冥河冷冷抬手。
「穩住。」
四大魔王咬牙灌入法力,血煞大陣勉強維持。
可這一次,他們明顯吃力了許多。
陣法不再是順著地脈流動,而是在跟整座不周山地底硬頂。
祝融身上壓力驟然一輕。
纏繞在他皮膚上的暗紅業力被玄黃色生機沖開了不少,祝融神火重新抬頭,火苗猛地竄起。
他喘了一口粗氣,赤紅豎瞳中火焰重新旺盛。
「老子能動了!」
共工也活動了一下肩膀,銅色皮膚上的裂口不再擴大,蛇尾狠狠一甩,抽得地面石屑亂飛。
「憋死我了。」
帝江的六翅緩緩展開,圓球頭顱朝向冥河分身。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壓了許久的怒火。
「冥河,剛才很舒服吧。」
祝融已經忍不住,雙拳一握,祝融神火轟然暴漲。
「別攔我,我今天非撕了這幾個血海雜碎!」
他一腳踏碎身前岩石,整個人如火山噴發般沖向波旬。
共工也跟著動了。
水行靈力在周身匯聚成一層厚重戰甲,蛇尾捲起碎石,帶著轟鳴聲沖向大焚天。
祖巫們被壓了這麼久,心裡那股火早就堆滿了。
現在血煞業力被地脈生機排擠,行動恢復大半,他們自然要立刻找回場子。
四大魔王臉色微變。
波旬握緊修羅鐮刀,準備迎上祝融。
就在祝融快要衝到波旬面前時。
鍾離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
雙手從結印狀態中分開,掌心垂落,衣袖順著手腕滑下。
盤坐七十多年的身軀緩緩舒展,骨節輕響在地底空間中清晰可聞。
他起身的那一刻,整個地底核心樞紐的玄黃色法則光網猛地收攏,隨後鋪開,化作一個更加完整的圓形大陣。
岩之大陣成了。
祝融衝到半路,忽然感覺身前多了一道無形阻力。
並不傷人。
卻沉得可怕。
他硬生生剎住腳步,腳掌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岩王帝君?」
鍾離抬手,掌心朝下,示意他停下。
祝融張了張嘴,臉上的怒火還沒散,可還是老老實實停住了。
共工也收住了沖勢,蛇尾一卷,停在另一側。
帝江看著鍾離,渾厚聲音低了幾分。
「你來?」
鍾離沒有回頭。
他抬手,玉璋護盾緩緩散開。
后土周圍那層玄金光幕也一同消失,血煞業力本能地想要涌過去,卻被地脈中升起的玄黃色生機擋在外面。
她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目光卻始終落在鍾離背影上。
鍾離撣了撣衣袖。
袖口其實並無灰塵。
只是他習慣做這個動作。
彷佛剛剛並非在冥河劍下坐了七十多年,而是結束了一場平常的午後靜坐。
這種輕描淡寫的姿態,讓冥河分身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鍾離抬眼,看向紅蓮虛影上的冥河。
紅蓮業火還在燃燒,元屠阿鼻投影還握在冥河手裡,四大魔王還在維持搖搖欲墜的血煞大陣。
可場中的大勢,已經變了。
之前這裡是血煞大陣籠罩的不周地底。
現在是岩之大陣接續後的地脈核心。
鍾離站在這裡,便等於站在不周山的根上。
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
「喜歡玩泥巴?」
他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玄黃色光紋隨之亮起。
「那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