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為民早已抵達診室，端坐在辦公桌前，指尖翻動整理著昨日留存的處方單，動作沉穩老練。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向進門的林俊傑，淡淡開口：「回來了？」
「回來了師父。」林俊傑面帶笑意應聲，順勢拉過一旁的木凳坐定。
宋為民剛打算細問兩句他回鄉的瑣事，診室木門就被人輕輕敲響。
「宋主任，麻煩您幫我看看身子……」
一道蒼老虛弱的聲音傳進來，一名五十多歲的老漢佝僂著脊背，單手撐著門框，臉色蠟黃憔悴，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渾身透著疲憊虛弱。
他身後跟著一名年輕後生，應該是他的兒子，眉頭緊鎖，滿臉焦急，小心翼翼攙扶著老人。
宋為民放下手中的處方本，眼神朝林俊傑微抬，示意他接診。
林俊傑立刻起身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老人，引導他坐在診桌前的凳子上。
他放緩語速，聲音溫和平穩：「大爺，哪裡不舒服？」
老人粗喘了幾口濁氣，指尖按著胃脘位置，語氣虛弱無力：「這裡總是發脹，吃不下飯，沒胃口，這毛病折騰我好些日子了。」
林俊傑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搭在老人手腕上，靜心切脈。
診室瞬間陷入安靜，唯有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作響，清晰可聞。
宋為民坐在一旁，全程靜默觀察，不插話、不指點，任由林俊傑獨立診斷。
片刻後，林俊傑收回手腕，接連詢問老人發病時長、胃脘痛感、排便狀況等細節。
老人逐一作答，身側的兒子補充了幾句日常飲食和作息情況。
信息收集完畢，林俊傑轉頭看向宋為民，靜待師父點評。
「說說你的診斷和治法。」宋為民語氣平淡。
林俊傑心中早已梳理清楚病機，從容開口作答：「患者脈象沉遲，舌苔白膩，主訴胃脘脹滿、食少納差，是典型的寒濕困脾證候。」
「脾胃運化功能受阻，寒濕鬱結中焦，我建議以溫中散寒、健脾化濕為核心治法，先開三副湯藥服用調理。」
「近期需要嚴格忌口，生冷、油膩、黏滯的食物一律不能碰。」
說完之後，他隨口補了一句：「大爺這是陳年積疾，沒法一蹴而就，需要慢慢調養。」
宋為民神色依舊平淡，輕輕點了下頭：「開方吧。」
林俊傑拿起毛筆，蘸飽墨汁，一筆一划工整書寫藥方，字跡端正利落，配伍精準無誤。
寫完後，他將處方遞給一旁的年輕後生：「先去藥房抓三副藥，服完之後再來複診調方。」
父子二人連連道謝，拿著處方快步離開診室。
診室重新恢復安靜。
宋為民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抬眼看向林俊傑，緩緩開口提點。
「脈象辨證都沒問題，方子配伍也穩妥，就是話多了。」
林俊傑微微一愣，面露疑惑：「師父，哪裡不妥？」
「最後那句慢慢調養，多餘了。」
宋為民放下茶杯，目光帶著教學的嚴謹：「久病之人，自己心裡清楚病根難除。你特意多說一句，只會讓患者心生疑慮，懷疑自己病情危重，懷疑我們醫者沒有把握，徒增心理負擔。」
林俊傑瞬間豁然開朗，認真點頭記下教誨：「我明白了師父，以後問診只說治法禁忌，不多說多餘話術。」
一整天的診療工作，平穩且充實。
有患者接診時，林俊傑獨立問診、切脈、開方；空閒間隙，宋為民便針對性給他講解藥理配伍、辨證訣竅，傳授多年行醫經驗。
上午接診數名風寒、風熱感冒的患者，症狀輕重不一，林俊傑都能精準辨證。下午又來了兩名胃脘不適的患者，病機相似卻各有差異。
他全程獨立操作，步驟嫻熟，唯一的不足是速度稍慢，卻從未出現一絲錯漏。
宋為民偶爾點撥一兩句關鍵點，他便能舉一反三，快速吃透同類病症的診療邏輯。
看著徒弟認真寫方、鑽研醫術的模樣，宋為民心底滿是訝異。
不過短短時日，林俊傑的醫術精進速度遠超以往。
很多晦澀的醫理、偏僻的藥性，他只講過一遍，林俊傑就能牢牢熟記。幾遍研讀便能吃透核心要點的記憶力，在中醫行當里，是得天獨厚的天賦。
中醫學醫之路本就枯燥艱難，幾百味草藥的性味歸經、數十種方劑的加減配伍、同症異質的辨證區別，全都需要死記硬背、常年積累。
記不住藥性、背不熟方劑，再高明的診療思路，都是空談。
宋為民看著眼前沉穩精進的徒弟，心底暗自感慨。
這孩子悟性極高、韌性十足，總能不斷突破、挖掘新的能力。假以時日，醫術造詣必然遠超自己。
想到這裡，他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下午五點，中醫科準時下班。
林俊傑回到工位，脫下白大褂整齊掛好，收起自己的病曆本和筆墨。
辦公室里的同事們紛紛收拾物品，有人整理歸檔病歷，有人更換外衣，有人拎著飯盒準備離場。
中醫科的工作相對清閒，不用像外科、急診那樣通宵輪值夜班，每月僅需要值守兩天常規班，在醫院裡算得上人人羨慕的輕鬆崗位。
門口傳來同事的招呼聲：「林大夫，下班一起走不？」
「走。」
林俊傑拎起帆布挎包，跟著幾名同事一同走出醫院大門。
眾人在路口各自分開，朝著不同方向歸家。
唯獨林俊傑轉身往東，朝著紅星軋鋼廠的方向騎行。
他剛翻新的新房空空蕩蕩，廚具、灶具一概沒有，根本無法開火做飯，只能去軋鋼廠食堂解決晚餐。
初夏白晝漫長，夕陽懸在西邊天際，金色餘暉鋪滿整條街道，路面鍍上一層暖亮的光暈。
食堂正值晚高峰尾聲，人流比正午少了大半，大多職工都會選擇回家就餐。
林俊傑打了一份白菜燉粉條，配上兩個二合面饅頭，找了個角落空位安靜就餐。
食堂飯菜味道普通，勝在平價實惠，每月伙食費開銷極低，十分划算。
簡單吃完晚飯，他洗淨飯盒，推著自行車走出廠區。
跨上車身，輕蹬兩腳，自行車平穩向前滑行。
騎行片刻，前方路面出現三道熟悉的身影。
傻柱提著帆布網兜，晃晃悠悠走在最前面，步伐閒散。易中海和賈東旭分在兩側，三人間隔數步距離，慢悠悠朝著四合院方向前行。
自行車速度遠快於步行，林俊傑沒一會就追至三人身後。
車輪滾動的聲響傳入耳中，傻柱立刻回頭張望，看清來人後眼睛一亮。
「嘿！俊傑，下班了？」
林俊傑面帶淺笑，沒有減速，擦肩而過時揚聲開口：「柱子哥，我先回去了！」
腳下微微發力，自行車驟然提速，身影嗖的一下沖向前方。
傻柱抬手揚聲呼喊：「你小子急什麼，停下來一起走啊！」
林俊傑沒有回頭，只抬手擺了擺，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的餘暉里。
賈東旭盯著他遠去的背影，低聲嘟囔了一句：「不就是騎個新自行車，有什麼好得意的。」
傻柱沒有接話，依舊慢悠悠往前走。
易中海全程沉默，目光緊緊鎖著林俊傑消失的方向，眉頭輕輕蹙起，心底的算計再次翻湧。
晚風拂面，林俊傑騎著車，心底格外舒暢。
他心裡拎得清清楚楚，人情往來最忌諱慣出毛病。
今天順路載一次傻柱，下次就會被要求載易中海，再往後賈東旭、院裡其他人都會理所當然找上門來。
這種麻煩的先例，一旦開啟就再也推脫不掉。
與其日後糾纏不休，不如從一開始就徹底杜絕。
只是他沒料到，自己這刻意的疏離之舉，反倒讓暗處的易中海，對他的忌憚更深了幾分，一場針對他的算計已然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