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時他已有足夠實力,若他仍記得自己曾經是個人,那他便會去。人族遭劫之時,他若袖手旁觀,道心必然蒙塵。
千百年後回頭再看,那一念之差便是心魔滋生的源頭。
可若實力不夠,那便老老實實閉關修行,不問世事,當個瞎子和聾子。
洪荒也好,人族也罷,有些事管得了,有些事管不了。
他替不了天下蒼生,他只能先替自己活著。
謝鈺緩緩起身,將量天尺收回袖中,最後望了一眼天邊那輪月亮。
「無論什麼都沒自己重要。」他低低說了一句,聲音被山風吹散,像一粒塵埃落入崑崙無邊的夜色里。
畢竟這裡不是故鄉,也不想故土。
他轉身往洞府走去,身後月日光如舊,照著那座亘古不變的崑崙山。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
崑崙山巔的晚霞像是被打翻的丹爐,金紅交織的餘暉從雲層縫隙間傾瀉而下。
漫山遍野的古木,盡數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溫柔色調。
謝鈺正坐在清池邊打坐。
蓮根在澄澈池水中輕輕搖曳,細碎金光如落英花瓣,靜靜浮漾在水面。
他雙目輕闔,靈台空明澄澈,正將一縷精純功德緩緩渡入那株九品蓮胚芽之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快隨意的腳步聲。
無需回頭,他便知曉來人是誰。
「小鈺!」
通天清亮的聲音自遠處石徑傳來,藏著按捺不住的鮮活興奮。
「別打坐了,跟我來後山,我帶了好東西。」
謝鈺睜開雙眼,緩緩轉頭望去。
通天立在幾步之外,玄色道袍的下擺被山風輕輕掀起。
腰間青萍劍懸垂晃動,手中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干坤袋。
袋口未曾紮緊,隱約飄出一縷醇厚焦香,混著專屬靈獸油脂的溫潤氣息。
「三師父,您這是……」
謝鈺下意識輕嗅空氣,清甜香氣鑽入鼻尖,連靈台深處的蓮心都輕輕顫了一瞬。
「別問那麼多,跟我走就是了。」
通天笑著朝他招手,轉身快步踏向後山小道,步履輕快,片刻都不願等候。
謝鈺心頭微微猶豫。
他本打算今夜再溫養金蓮兩個時辰,助九品蓮胚芽在月圓之前徹底穩固根基。
可他早已摸清通天的性子。
這位二師父一旦興致上頭,若是不隨他前去,怕是會被他念叨百年不休。
謝鈺起身站定,抬手拂去衣袍沾染的細碎草屑,快步抬步跟了上去。
後山遠比主峰清幽靜謐。
古木參天繁密,青藤蘿蔓垂掛如簾。
清冽溪水自山石縫隙蜿蜒淌落,最終匯入一方小巧水潭。
潭水澄澈清淺,水底鋪滿圓潤光潔的卵石。
夜幕尚未徹底降臨,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緩緩消散於天際。
通天在水潭邊一方平整青石上駐足。
隨手將干坤袋丟落在地,蹲身利落翻找起來。
謝鈺湊近細看,只見袋中取出一整隻處理乾淨的異獸腿肉。
肉質紅潤緊實,肌理間縈繞細密靈氣紋路,分明是先天異種靈獸的血肉。
旁側擺放著幾枚巴掌大小的菌菇,淡紫菇傘邊緣鎏金流轉。
這是崑崙山極深處才生有的紫金芝,珍稀異常。
尋常修士得其一株,便足以煉製上品培元靈丹。
除此之外,還有一隻封口的陶瓮,瓮口紅泥密封,縫隙間沁出縷縷清冽酒香。
通天隨手削出幾根木枝,將異獸肉穩穩串起。
他撿拾幾塊山石,搭出一方簡易灶台。
指尖輕輕一彈,一縷溫潤青劍火落於石縫枯枝之間,悄然引燃明火。
這火焰不烈不燥,溫溫柔柔舔舐著肉塊下緣。
很快,滾燙油脂順著肌理滴落,墜於火中發出滋滋輕響。
濃郁焦香瞬間漫溢整片後山。
謝鈺順勢蹲身,將珍貴的紫金芝串在另一根木枝之上。
目光卻忍不住頻頻瞟向那隻封香的陶瓮。
通天捕捉到他的視線,咧嘴揚起狡黠笑意,抬手拍開瓮口紅泥。
醇厚酒香驟然噴涌而出,清冽中裹挾淡淡辛辣。
酒香混著烤肉鮮香,連微涼的後山夜風,都染滿了暖意。
「這是你大師尊上次煉丹餘下的糧食所釀,我偷偷舀了兩壇。」
通天壓低嗓音低語,眼神靈動狡黠,宛若偷拿兄長物件的少年。
「放心,他全然不知,丹房各處我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謝鈺忍不住微微彎起唇角。
「大師父若是知曉此事,怕是要念叨您上百年。」
「他念叨他的,我喝我的。」
通天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抬手抱起陶瓮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咂了咂唇齒,眉眼間滿是酣暢饜足。
隨即遞過陶瓮,遞至謝鈺身前。
謝鈺伸手接過,輕抿一口烈酒。
灼熱氣流順著喉嚨滑入腹內,轉瞬化作溫潤精純靈氣,流轉四肢百骸。
周身經脈通透舒展,暖意融融,無比舒坦。
二人圍坐火堆,悠然享用烤肉珍菌。
深山夜色漸深,周遭愈發靜謐。
溪水叮咚流淌,碎響連綿不絕。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清越鳥鳴,宛若仙鶴夜眠前的低低絮語。
通天翻轉手中烤得焦香的肉串。
跳躍火光映亮他英挺側臉,往日飛揚桀驁的眉眼,在靜夜中添了幾分沉靜溫柔。
他咀嚼著烤肉,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
「你知道嗎?我二哥今日又板了一整天的臉。」
謝鈺啃食紫金芝的動作微微一頓。
「二師父他……不是日日皆是如此嗎?」
「那不一樣。」
通天晃了晃手中肉串,抬手指向主峰方向,滿臉恨鐵不成鋼。
「他平日裡不是正經沉臉,純粹是端著架子。」
「一日到頭一身白衣,走路都是這般模樣——」
他當即起身,模仿元始行走姿態。
腰背挺得筆直,下頜微微上揚,步履規整勻速。
每一步起落都暗含無形韻律,連抬手弧度都刻板得如同丈量而出。
「說好聽點,是仙風道骨、飄然出塵。」
「說難聽點——」
通天收回姿態,重新蹲回火堆旁,低頭狠狠咬下一大口肉。
口齒含糊,帶著滿滿的吐槽。
「簡直是披麻戴孝。」
謝鈺險些被口中的紫金芝噎住。
他用力咽下菌肉,輕咳兩聲。
心底笑意翻湧,卻不敢放聲,憋得臉上都有幾分紅。
這話有點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