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勢既定,塵埃落定。
殿內再度恢復死寂。
西方二聖斂去所有神色,端坐靜候。
仿若方才一番賣慘算計,從未發生。
鯤鵬獨坐殿後,氣息沉冷。
元始端坐原位,身姿端嚴,恢復如常。
謝鈺藏於袖中,斂盡所有靈識波動。
沉入蓮心深處,久久默然不語。
細細覆盤方才瞬息萬變的每一幕棋局。
所謂洪荒聖位之爭,從來殘酷無聲。
有人精心演戲,坐收漁利。
有人無辜受辱,淪為棄子。
有人一念之差,埋下萬世禍根。
有人靜觀風雲,僥倖避過天坑。
真正執棋定局的天道。
全程隱匿無形,不露分毫蹤跡。
金蓮緩緩合攏所有蓮瓣,寂然無聲。
偌大紫霄宮,萬籟俱寂,靜待道祖臨世開講。
殿中重歸沉寂之後,那股因聖位更替而生的暗流便緩緩沉了下去。
如同水底泥沙靜靜落回河床。
表面之上,依舊是一潭平靜無波的清水。
接引、准提端坐蒲團之上,身姿端正,眉目低垂。
較之方才風塵僕僕的淒楚模樣,二人神色已然恢復大半。
只是准提偶爾仍會抬起衣袖。
不輕不重地擦拭眼角,擺出一副余悲未消的姿態。
可謝鈺隔著袖口也能看清。
這番動作早已沒了先前的真切力道。
更像是演給滿殿眾人看的一場收尾戲碼。
謝鈺將靈識輕貼在通天袖口邊緣,不再關注二人動靜。
他將全部注意力,緩緩落向大殿深處。
他反覆回味著元始開口剎那的異樣端倪。
那特殊的語調措辭,那一瞬間紊亂失序的靈壓。
好似一根纖細銀針,深深扎入靈台最深處。
無從拔除,只餘下隱隱不絕的鈍痛。
天道,借元始之口,代為挑事。
有私心的天道,還是天道嗎?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無法壓下。
謝鈺心中通透。
這場盛大的紫霄宮講道,看似道祖親傳大道、普度眾生。
實則每一步際遇、每一場變故。
皆被更高處的那雙眼睛盡數窺探、推演、落定。
就在他心緒翻湧、暗自思忖之際。
整座大殿之中,驟然生出一絲極為微妙的異動。
起初,僅僅是一縷淡到極致的氣息流轉變化。
宛若深潭靜水掠過一縷無根微風。
細碎漣漪輕漾,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
轉瞬之間,這絲微變驟然蔓延擴張。
整座大殿的氛圍與溫度,緩緩沉降。
這並非尋常侵骨的寒涼。
而是一種歸於本源、萬物寂滅的極致寧靜。
謝鈺蓮心驟然一緊。
他立刻將外放靈識盡數斂回蓮心深處。
只留一縷最為微弱的感知,輕貼通天袖口,隱匿身形。
下一瞬,他清晰感知到了那無上存在的降臨。
大殿正前方的至高高台之上,原本空寂虛無的虛空里。
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無萬丈金光鋪展,無漫天霞光繚繞。
沒有半分驚天動地的異象烘托。
此人仿若自開天闢地之初,便靜坐於此。
只是世間眾生,從前無緣得見而已。
道祖身形並不巍峨高大,面容朦朧模糊。
似隔著一層氤氳朦朧的水霧,眉眼輪廓無從辨識。
唯有一股遠超天地洪荒的古老道韻,漫徹整座殿宇。
這股氣息厚重浩瀚,承載著萬古萬物生滅輪迴的重量。
卻無半分居高臨下的鎮壓威壓。
只是靜靜彌散四方,溫柔而包容。
彷佛他即是天地本源,天地萬般造化,皆是他本身。
他身著一襲極為樸素的灰白色素色道袍。
袍角垂落高台邊緣,紋絲不動,不染一塵。
衣身無任何繁紋刺繡,乾淨純粹,宛若新織出的素布。
身前無至寶懸浮,身側無仙童侍從相伴。
孤身一人,靜坐高台,寂然無聲。
謝鈺藏身通天袖中,悄然屏住了所有氣息。
即便隔著通天衣袖的靈光屏障與功德金膜層層阻隔。
他依舊能清晰感知到道祖周身流轉的無上道韻。
那是一種無處不在、無形無質、無從言說的本源力量。
宛若整片混沌寰宇,盡皆被他執掌掌心。
卻又隨性鬆開,任由混沌道法自行流轉衍化。
三清三位聖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微微躬身致意。
老子端坐蒲團,僅上半身微微前傾。
動作幅度不大,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肅穆與鄭重。
元始腰背依舊挺直如松,亦是微微頷首,以示尊崇。
通天徹底斂去周身所有嬉笑隨性之色。
身姿端正,鄭重躬身行禮,恭迎道祖。
殿內其餘洪荒修士緊隨其後,紛紛伏身跪拜。
剎那之間,殿中只剩衣料輕擦的細碎聲響。
整座紫霄宮,寂然肅穆。
鴻鈞端坐高台,並未立刻開口言語。
他靜靜安坐,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跪拜的眾人。
目光溫潤柔和,毫無凌厲鋒芒。
可謝鈺心知肚明。
這道目光掠過之處,每個人的氣息、道基、心念。
皆被輕輕攤開、細細翻檢,無所遁形。
道祖的目光途經三清之時,微微一頓。
掠過接引、准提二人身側,亦是短暫停留。
最後掃過鯤鵬身形時,那道溫潤眸光極輕一頓。
須臾,便淡淡移開。
謝鈺靜靜棲於通天袖中,分毫不敢妄動。
他清晰感知到。
方才道祖目光掃過通天軀體的剎那,雖無停留。
他的蓮心深處,卻生出一種奇異的通透感應。
似隔著三山五嶽、千層靈光、萬重屏障。
被無上道眸靜靜凝望。
那般感覺虛渺空靈,恰似一滴晨露懸於葉尖。
欲落未落,懸而不定,攝人心神。
所幸這縷無聲凝望,轉瞬即逝。
沉寂良久,鴻鈞終於緩緩開口。
道音不高不低,語調平和淡然,無半分刻意加持。
卻精準響徹在殿中每一個人的靈台深處。
仿若這本就是眾生本心,自然而生,大道自來。
「天道之下,眾生皆可聞道。」
「爾等既有心來此,便是有緣。」
偌大紫霄宮鴉雀無聲。
在場所有修士盡數收斂呼吸,靜聽道音。
無人敢打破這亘古難得的寧靜道場。
謝鈺藏身袖中,默默將這兩句話鐫刻心底。
他心中瞭然。
道祖口中的「有緣」二字。
落在每個人身上,寓意截然不同,福緣亦是天差地別。
鴻鈞不再多餘贅述,正式開壇講道。
道祖開口第一句,便地涌金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