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音流轉不息。
紫霄宮中，三千道客盡數沉入玄妙道境。
靈台澄澈，心神空明，無人敢發出半點雜音。
鴻鈞端坐高台之上，道音綿長綿密，如絲如縷，綿綿不絕地浸入每一尊蒲團，每一道靈台深處。
謝鈺藏身通天袖中，蓮瓣微微舒展。
道祖的真言化入蓮心，靈台之上三花虛影愈發凝實，只差一線便可真正圓滿。
雖然說他人品不行，但是自己講的也確實是有些真東西的，不過那證道之法估計也是沒辦法聽的。
簡直就是胡扯！
他正穩穩收攝心神之際，變故陡生。
起初只是一縷極細微的波動，自大殿穹頂的混沌深處傳出。
那波動細微至極，若不仔細感知，甚至會被誤解為混沌氣流自行翻湧的自然餘波。
可謝鈺的蓮心驟然一緊。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縷波動里裹挾著一股異樣的氣息。
不屬於在座三千道客中的任何一人，亦不屬於道祖本身，而是一種更為桀驁、更為野性的存在。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殿外窺探。
而且已經窺探了不知多久。
道音，在這一剎那停了。
鴻鈞的聲音戛然而止。
原本瀰漫整座大殿的無上道韻驟然收緊，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一片極致的寂靜與肅殺。
紫霄宮中，三千道客盡數從道境中驚醒，茫然抬頭。
高台之上，鴻鈞的面容依舊隱在朦朧光暈之後，看不清神色。
但那道無聲的目光，卻穿過殿門，穿過混沌灰霧，精準地釘在紫霄宮外虛空深處某個不可見的存在身上。
下一瞬，整片混沌翻湧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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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暴喝自道祖口中吐出，如天雷炸響，震徹萬古虛空。
「大膽！」
那道聲音不高，卻裹挾著比天地初開時更久遠的蒼古之力。
整座紫霄宮外的混沌氣流驟然倒卷，灰濛濛的霧氣如沸水翻騰，空間裂縫盡數崩裂，露出道道幽深暗隙。
殿內三千道客只覺神魂震顫，修為稍淺者面色驟然煞白，身形搖晃，險些從坐處跌下。
謝鈺藏在通天袖中，蓮心猛然一顫。
他感知到那股封禁之力自道祖指尖迸發而出，快得幾乎超出了他的靈識捕捉極限。
一股無形的捆縛力道直直探入混沌深處，精準鉗住那縷窺探氣息的本源所在。
緊接著，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嘯自殿外炸開。
那嘯聲極短極尖，像是被驟然扼住咽喉的活物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法不傳六耳。」
道祖的聲音重歸平淡，冷冷吐出五個字。
那聲音不疾不緩，卻帶著不可違逆的天道威嚴。
「念你初犯，饒你不死，滾出混沌。」
話音落下，殿外混沌深處陡然爆開一團渾濁的光爆。
一團灰黑色的影子被那股無形的天道之力生生轟出虛空裂隙，像一塊被巨石拋擲的石子，穿過層層混沌空間，消失在洪荒天地無盡無垠的遠方。
一切歸於寂靜。
紫霄宮中，落針可聞。
三千道客面面相覷，無人敢出一聲。
謝鈺將靈識收回蓮心之中，心底卻掀起滔天巨浪。
六耳獼猴。
他幾乎是本能地便確認了那個名號。
「六耳獼猴……」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不自覺有些恍惚，這難道就是未來那位？
後世傳聞中的混世四猴之一六耳獼猴，尚未得道，尚且不知自身往後模樣，如今只因一時好奇、窺聽紫霄宮講道，便被道祖親手打入洪荒。
法不傳六耳。
這五個字，不僅斷了六耳獼猴的求道之路，更在後世漫漫長河中，化作束縛其命運的一道鐵鎖。
不過這些與他無關，謝鈺迅速斂住心神。
他只是一朵金蓮，眼下最重要的是聽道，而非擔憂旁人的命運。
大殿之中，氣氛比先前更為肅穆。
那些原本偶爾會低語交換幾句心得的修士，此刻全部閉緊了嘴。
道祖以一道雷霆手段警示了所有人，紫霄宮不是任何人都能隨意窺探之地。
三清依舊端坐蒲團，面色如常。
但謝鈺透過通天袖口邊緣那一縷細微感知，捕捉到通天放在膝頭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大腿，似在無聲感慨。
老子始終閉目如初，仿若方才那場變故全然不值一提。
元始微微蹙了一下眉，旋即鬆開，神色重歸平淡。
待殿中徹底平復，高台之上再度傳來那道溫潤的道音。
鴻鈞沒有解釋方才之事，沒有訓誡在場任何修士，彷佛方才那聲暴喝、那道封禁、那句「法不傳六耳」，不過是一段不起眼的插曲，根本不值得多餘置喙。
他繼續講道，語速不變，語調不變，道音依舊綿長如春江細流。
謝鈺收起全部雜念，蓮心一沉，再度沉入道境。
六耳的事已成過往，真正的機緣還在道音之中。
鴻鈞繼續緩緩道來，道音流淌之間，大殿正前方那六尊蒲團所在之處，生出新的動靜。
道祖的語速未變，可在他話音落地的瞬間，六尊蒲團之上同時亮起淡淡的光芒。
那光極淡極淺，像是被晨曦染過的薄霧，只持續了片刻便盡數散去。
緊接著，道祖開口，語氣與先前一般平淡，卻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定數之意。
「今日定座，日後便以此為準。六尊蒲團，永不復改。」
這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陣無聲的暗流翻湧。
在座眾人都聽得明明白白，這是將座次固化、格局鎖死。今日坐在這六尊蒲團上的人，往後再無更替。
三清面色不變，紅雲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了鎮元子一眼。鎮元子神色微凝，卻只是微微搖頭，示意他切莫多思。
女媧身側的伏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微動，最終未發一語。
殿後的鯤鵬自始至終閉著眼。
可謝鈺清晰地感知到，方才道祖定座的話語落下的瞬間，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氣息驟然沉了一分。
如同冰層之下暗流涌動，無聲而寒涼。
定座一事落定，鴻鈞便不再多言。
他抬起手掌，指尖輕輕一划。
虛空中，萬千符文憑空凝結。
紫霄宮的穹頂之上，混沌灰霧驟然翻湧，億萬金色蓮花虛影在虛空中綻放。
天花亂墜，異象紛呈。每一朵墜落的金蓮，皆裹挾著一縷精純道韻，落在在座眾人靈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