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金色蓮華自青磚縫隙間緩緩生出,層層疊疊,鋪滿整座大殿。
道韻瀰漫,濃烈到幾乎凝為實質。
謝鈺只覺蓮心深處一陣溫熱。
那縷被壓了多年的先天靈氣,徹底化開。
他的三花虛影在這一瞬間凝實到了頂點。
只差一瞬便可圓滿,可他還是生生按住了那破境的衝動。
靈台之中,一道道大道紋路緩緩鐫刻、深深烙印。
他閉目端坐,蓮瓣輕合。
任由那些金蓮虛影落於蓮心,緩緩沉澱,化為自身根基的一部分。
三道氣息自前方三尊蒲團上升騰而起。
老子身周清氣流轉,元始背後隱有陰陽二氣交纏,通天體內劍意沖天。三人幾乎在同時突破原有修為桎梏,各自精進一步。
紅雲身上火羽扇靈光大盛,女媧周身造化氣息愈發濃郁,接引和准提也是一副得益巨大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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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殿受益者如痴如醉,沉浸道境無法自拔。
可有一處角落,景象截然不同。
那幾位身形魁梧、身披獸皮粗衣的祖巫,此刻盡數緊閉雙眼,面色僵硬。
謝鈺留意到,他們周身的氣息極其凝滯、滯澀。
像是有一道無形大門緊緊隔絕在靈台之外,明明道音就在耳畔流淌,卻字字不入、句句不通。
他們聽不進去。
或者說,他們聽得見聲響,卻參悟不透大道真義。
道韻金蓮落不到他們的靈台之上,便在半空中悄然消散。
那些天花墜落的金光,觸及他們頭頂三寸便自行融解,消散無蹤。
帝江額頭青筋微微浮起,像是在強行催動元神去感悟那些玄妙道音,卻始終一無所獲。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終徹底垮下,整個人向後一仰,沉沉閉上了眼。
祝融暴躁地攥了攥拳頭,呼吸粗重幾分,隨即也靠在殿壁上昏睡過去。
奢比屍、蓐收、句芒等幾位祖巫,一個接一個陷入沉睡。
並非他們有心休憩,而是自身無元神、靈台難開,道祖所講的真義於他們而言,不過一團混沌無質的雜音。
聽得久了,神魂便難以支撐。
唯有一人例外。
后土。
祖巫之中唯一的女子,身形比諸位兄長纖細不少,面容柔和中帶著一絲堅毅。
謝鈺注意到,她的眉心微微泛著微光,只是薄薄一層溫潤光澤,如同一滴露珠落在心。
她聽得懂。
她的靈台深處有一道縫隙,恰好能容納一縷道音穿行而過。
那道音落入她識海,化作她能夠理解的形態。
並非繁複大道紋路、玄妙真言,而是更為質樸的意境。
大地的厚重,生命的堅韌,眾生輪迴的秩序。
她微微垂眸,雙手輕握膝頭,周身氣息在道祖道音的浸潤下緩緩流轉。
謝鈺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后土,未來的后土娘娘,此刻便已展露出與眾不同的悟性與資質。
難怪未來他是建立地府性質的最佳人選,只要她死了,剩下的祖巫都不足為懼。
道祖,看見了。
高台之上,鴻鈞的道音依舊平穩如初,目光並未刻意停留在后土身上。
但謝鈺敏銳捕捉到一絲微不可查的停頓。
在他視線掃過祖巫所在方位時,那道目光停留了極短一瞬。
短到若非謝鈺靈識恰好在那一瞬外放,幾乎根本無從察覺。
而後道祖便移開目光,再未多看一眼。
彷佛后土這份特殊,於他而言不過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謝鈺心底泛起一絲寒涼。
道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十分明確。
他此番講道,是為天道既定的六位聖人。
其餘眾生,能悟多少,各憑造化;能結何種道果,各看緣分。
不會多施捨半分機緣,也不會刻意打壓一絲一毫。聽與不聽,悟與不悟,全在個人。
至於后土的特殊潛質,鴻鈞雖已察覺,卻並未放在心上。
祖巫的命運早已在他和天道的算計之中!
時間在道音中無聲流淌。
不知寒暑,不知甲子,不知歷經多少滄海桑田。
那一日,道音驟然停了。
如同流淌萬年的長河,在某一刻忽然斷流。
謝鈺的靈台微微一空,殘存道韻還在蓮心深處輕輕迴響,卻不再有新的道紋落下。
他緩緩睜開眼,透過通天袖口的靈光屏障望向殿中。
紫霄宮依舊古樸莊嚴,穹頂的混沌灰霧重歸平靜,那些金蓮虛影、天花異象盡數散盡,彷佛從未出現過。
滿殿三千道客陸續從道境中醒來。
有人面色平靜,眼底藏不住突破後的精進;有人微微惋惜,似覺道祖所講之道餘韻未盡;有人如痴如醉,久久不願清醒。
后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她左右環顧,發現諸位兄長盡數沉沉睡去,面色疲憊中裹挾著扭曲的痛苦。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身側的帝江。
帝江猛然驚醒,先是茫然眨了眨眼,隨即面色驟然鐵青。
他環顧四周,看見其餘祖巫也剛被后土逐一喚醒,個個神色狼狽。
后土低聲說了幾句,語速極快,謝鈺未能聽清內容。
帝江聽完,面色陰沉地沉默許久。
最終,他咬牙憋出一句低沉的咒罵,不知是恨自身根骨局限,還是怨這天道不公。
可縱使心中憤懣,殿中無人敢肆意造次。
三千道客陸續起身,面朝高台之上那道亘古不變的灰白身影,齊齊躬身,行下大禮。
「謝道祖講道之恩。」
「謝老師傳法之德。」
千百道聲音匯作一道洪流,響徹紫霄宮。
唯有祖巫們未曾開口稱頌。
他們只是隨著眾人彎腰行禮,動作帶著幾分生硬。
這份行禮並非尊師重道,而是對無上強者力量的敬畏。這一場講道經歷,讓他們真切看清自身與正統求道者之間的巨大差距。
謝鈺棲身袖中,沒有出聲。
他只在心底默默記下大殿中每個人的神色與姿態。
老子從容起身,拂塵輕揚,面色平淡無波。
元始緩緩站起,腰背依舊如青松挺拔,眉宇間多了一分清朗通透。
通天一躍而起,活動了一下脖頸,眼中滿是未能盡興的遺憾。
「這就講完了?」通天低聲嘟囔一句,隨即被元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