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渡的棺材,比魏長老的小了三圈。
薄板,白木,連漆都沒刷,擺在黑棺旁邊,像只裝雜物的箱子。
他被按著跪在箱前,雙手反綁,後頸還殘留著挨打後的鈍痛。
一個灰衣漢子蹲下來,拿繩頭量了量他的腿。
「能裝下,不用折。」
說完,那人把繩子收回腰間,去拿封棺的長釘。
許渡猛地抬頭。
靈堂里點著八盞青燈,燈下是一口敞開的黑棺,裡面躺著個紫袍老者,雙手交疊在腹前,臉上覆著一層淡淡的白霜。
玄陰宗,魏無咎。
外堂長老,築基圓滿。
幾個念頭突兀地闖進腦海,緊接著便是挑水、劈柴、挨鞭子,以及一張圓臉上常掛著的笑。
雜役峰主管,孫祿。
昨日孫祿翻著名冊,隨手點了他的名字,說魏長老缺個人伺候,讓他換身乾淨衣裳。
原身還以為遇到了好差事。
直到今日被打暈,抬進這間靈堂。
許渡嘴唇動了動,差點笑出來。
穿越了。
才醒,就得再死一次。
「師父既然留下話,讓我們自行處置,那東坡藥園便照先前說的,歸我。」
聲音從供桌後傳來。
許渡循聲望去,兩個年輕修士正站在一張展開的紙前。
高些的穿玄色錦衣,手指壓著紙角;另一個身形清瘦,袖口繡著細密銀紋,正將一枚銅鑰匙收進袖中。
「藥園你拿走,山下那兩間鋪子的帳,可得一併交出來。」
銀紋袖口的青年說得平靜,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丹瓶。
「培元丹總不能也歸你。」
黑衣修士皺起眉,伸手將丹瓶撥到兩人中間。
棺材還沒封,家產已經分到丹藥了。
許渡胸口發悶,用力扭動手腕,繩子卻越勒越緊。
灰衣漢子提著長釘回來,見狀踢了他小腿一腳。
「老實些,壞了時辰,把你活著釘進去。」
「我就是去陪葬的,不活著,還叫活殉?」
這句話衝到嘴邊,被許渡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望著那把鐵錘,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對方已經解開腰間短刀。
一道灰白的字跡,忽然浮現在視野中。
【發現可役使屍身。】
【魏無咎,生前境界:築基圓滿。】
【是否建立控制?】
許渡呼吸一滯。
「是!」
他在心裡幾乎喊了出來。
靈堂猛地晃了一下。
明明還跪在地上,他卻又看見了高處的房梁,以及棺口垂下來的一截黃幡。
兩幅景象疊在一起,晃得他直欲作嘔。
許渡趕緊垂下眼,把注意放到那幅房樑上。
【初次役屍,贈予一刻鐘操控,無須耗費靈力。】
【當前距離:兩丈。】
【控制上限:十丈,僅限一具。】
棺材裡的右手,動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許渡心臟狂跳,試著彎了彎那根手指。
指節準確地抵住了紫袍衣料。
能動!
「進棺吧。」
灰衣漢子扯住他的後領,將人往小棺前拖。
許渡膝蓋擦過地磚,疼得眼前發黑,卻再顧不得掙扎,把所有心神壓進了另一具身體。
咚。
黑棺里響起一聲悶響。
灰衣漢子回頭時,一隻蒼白的手已經抓住棺沿。
那兩個還在分丹藥的修士同時轉身。
紫袍老者撐著棺壁,緩緩坐起,臉上的白霜簌簌落下。
「誰准你們給我發喪的?」
聲音低啞,像許久沒有開過口。
灰衣漢子鬆了手,鐵錘砸在腳背上,他竟連痛都沒敢喊,撲通跪下。
黑衣修士臉色驟白,將手裡的丹瓶藏到身後,隨即又覺得不妥,忙放回桌上。
銀紋青年已經跪了下去。
「弟子裴策,恭迎師父出關。」
許渡跪在原處,背上的冷汗幾乎浸透衣裳。
他讓老者的目光慢慢掃過兩人,卻不敢站起來。
方才只是坐起,膝蓋便撞了一下棺板,若走路時摔倒,什麼威風都沒了。
黑衣修士伏下身,急聲解釋:「師父,您寂息三日,命燈也滅了,弟子守到今早,才敢依遺命發喪。」
「您傳下來的《玄陰寂息訣》,不是說過,假寐之時,命燈仍有一點陰光麼?」
寂息訣。
假寐。
許渡將這幾個字記牢,讓屍體抬起眼皮。
「你學到了第幾層?」
黑衣修士額頭觸地,不敢再問。
許渡心口那根繃緊的弦總算鬆了一點。
對方自己替他找了個理由。
他立刻順著說下去:「死關走過一遭,才見到那一步的門檻。」
靈堂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響。
黑衣修士忽然抬頭,臉上驚懼未退,又添了幾分喜色。
「師父要結丹了?」
許渡沒有回答,只讓屍體低頭,看向跪在小棺旁的自己。
灰衣漢子順著那道目光看過來,連忙解釋,說這是雜役峰送來的童役,生辰、根骨都按長老生前的要求挑過。
「解開。」
兩個字落下,灰衣漢子手忙腳亂地去解繩結。
繩頭越拽越亂,他索性拔出短刀,貼著許渡手腕割斷了繩子。
許渡終於能動自己的手,卻不敢起身,仍低頭跪著。
黑衣修士試探道:「此子衝撞了師父?」
「他叫什麼?」
長老沒有理會他,反而問起了雜役。
許渡這才抬頭,喉嚨幹得發疼。
「弟子許渡。」
他這才察覺,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棺中那具身體卻連胸口都沒有起伏。
必須快些結束。
「抬頭。」
許渡照做,讓屍體看了自己片刻,才道:「比送來的時候瘦了。」
灰衣漢子的頭埋得更低了。
裴策抬起眼。
許渡借屍體的目光看見他的神情,知道自己這一步已經退不回去,索性將話說完。
「人是我托人送上山的,先在雜役峰磨磨性子,省得過早掛上我的名字,惹來不該惹的眼睛。」
「本待出關後再收,倒讓你們先裝進棺材了。」
黑衣修士額上見汗,立刻回頭呵斥灰衣漢子,問是誰選的人。
許渡沒有讓他繼續追究。
「現在拜。」
他俯下身,額頭碰到冰冷的地磚,一連叩了三次。
第三次抬起頭時,衣領里還沾著準備殉葬時撒下的草灰。
「弟子許渡,拜見師父。」
魏無咎頷首。
黑衣修士遲疑了一瞬,便也擠出笑,稱自己羅庚,是許渡的大師兄,又指了指裴策。
「這是二師兄,往後都是自家人。」
許渡記住名字,逐一行禮。
裴策受了禮,卻沒有立刻站起,而是望向黑棺。
「師父,您入關前答應弟子的那件東西,今日可還要取來?」
許渡後背驟然繃緊。
什麼東西?
他翻遍腦海,只有原身挑水砍柴的記憶,連魏無咎住在哪兒都不知道。
棺中那具身體傳來的,也只有衣物、木板與指尖冰冷的觸感。
「我的話,你只記得這一件?」
許渡控制屍體望向供桌。
分產的紙還鋪在那裡,墨跡未乾。
裴策沉默片刻,低頭稱不敢,伸手將紙翻了過去。
「取水。」
羅庚忙從旁邊供台上拿起一盞清水,雙手送到棺前。
許渡讓屍體抬手接過,先遮住乾癟的嘴唇,卻忽然發現裴策的目光停在了那隻手上。
左手。
袖口滑下一點,腕上露出一道陳舊的黑痕。
許渡不知道這道傷從何而來,只覺得不妙,便將水盞擱在棺沿,閉目片刻。
【贈予操控剩餘不足半刻。】
不能再待了。
「今夜起,我閉關衝擊金丹。」
羅庚連忙應聲,問是否要重新開啟主洞禁制。
得到肯定後,他從供桌下取出一枚烏色石符,跑去吩咐守洞的人。
許渡又借屍體下令:「許渡住我偏洞,按親傳份例供給,待我穩住境界,親自教他入門。」
「其餘事務照舊,各管各的,誰也不許打擾。」
他特意沒有動兩人的差事。
已經到手的東西若全被拿走,自己今晚就別想安生。
裴策上前,將魏無咎垂在棺外的靴子擺正,伸手想扶。
許渡控制屍體按住棺沿,讓老者站了起來。
腳掌落地時,重心猛地往前一栽,他立刻讓老者停住,抬手搭上裴策肩頭。
裴策身子微僵,隨即低頭,扶著師父往靈堂後的石門走。
許渡趕緊跟上。
他親自感受到,那隻搭在裴策肩上的手沒有半點真氣,若對方此刻動手,一具屍體絕對攔不住。
可裴策一路走得很慢,連門檻都提前提醒了。
主洞就在靈堂後,洞中寒意撲面,一張墨玉石榻擺在深處。
裴策低聲稟報,說養屍玉榻已重新添過寒髓,仍照師父往日寂息時的規矩,護住肉身,不讓生腐。
裴策把人扶到榻邊,退開時又看了一眼師父的左手。
許渡借老者之口讓他出去,等到腳步聲遠了,才緩緩吐出胸中那口氣。
石門合攏,符紋沿門縫亮了一圈,徹底隔開外面的燈光。
許渡照羅庚的指點,繞進旁邊的偏洞。
兩洞隔著石壁,墨玉榻離他不過三丈,屍體的視野仍清清楚楚。
他讓魏無咎平躺下,雙手交疊,重新擺成了棺中的模樣。
控制斷開的那一刻,許渡兩條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額頭抵著膝蓋,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敢去摸自己的脖子。
還熱著。
外面有人輕叩洞門。
許渡猛地抬頭,聽見一個恭敬的聲音。
「許師兄,您的衣物和修煉份例送來了。」
他撐著牆站起身,走到門口。
托盤上擺著玄色法衣、三塊靈石、一瓶丹藥,以及一枚刻著他名字的親傳木牌。
來時捆他的那個灰衣漢子,正彎腰托著盤子,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