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渡沒有立刻接托盤。
灰衣漢子腰間還掛著鐵錘，錘頭蹭破了鞋面，腳背上已經腫起一塊。
見許渡往下看，他忙將錘子摘下來，藏到身後。
「先前不知師兄身份，得罪了。」
許渡看了他片刻，伸手拿起木牌。
背面刻著「無咎洞」三個字，正面是他的名字，最下方壓著一道細小的宗門印記。
「已經入冊了？」
「羅師兄親自遞的話，執事房剛辦妥的。」
許渡這才側身，讓他把東西送進來，順手問了姓名。
灰衣漢子叫錢七，是無咎洞做雜事的僕役。
錢七將托盤放穩，又解釋了三塊靈石、一瓶三粒引氣丹的用處，說新入門頭一月就是這些，以後按修為再添。
外堂長老自家若有賞賜，另算。
許渡沒有追究封棺的事，只讓他送些吃食和熱水，便關上洞門。
門一合，他立刻把木牌塞進懷裡，快步走向裡面那道石壁。
「系統？」
沒有聲音。
「出來說句話，我現在算不算過了新手任務？」
幾行灰字浮現，列著控制距離與當日剩餘時長，最下方還有一個暗著的「兌換」字樣。
許渡點了一下。
【尚未完成首次役屍結算。】
再點，還是這句話。
他換了幾種問法，從有沒有禮包，問到能不能抽取魏無咎的記憶，洞中始終只有他自己的聲音。
許渡索性坐在蒲團上，試著重新連上隔壁那具身體。
玉榻冰冷的觸感傳來，魏無咎的眼睛睜開了。
許渡讓他抬起右手，想像著一道陰氣從指尖飛出去。
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什麼都沒發生。
他又努力去想飛劍、儲物袋和神識，結果只讓那隻手在胸前晃了兩圈。
【可操縱軀體動作及發聲，共享當前視聽。】
【無法調用死者記憶、真氣、神識及功法。】
【贈予時長僅限今日使用，此後操控消耗自身靈力，每日累計不超過一刻鐘。】
灰字像一塊掛在牆上的告示，任憑他怎麼追問，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許渡望著那隻蒼老的手，半晌，將它放回腹前。
他方才還想過，讓魏無咎把兩個徒弟喊來，隨便找個藉口，將丹藥、靈石全拿走，然後連夜下山。
現在想來，真到了山門，要這位築基長老御劍走兩步，他就得當場露餡。
許渡結束控制，回到石桌前，拔開丹瓶聞了聞。
淡淡的藥香讓他精神一振。
這才是能用的東西。
錢七很快送來一小桶靈米飯和一碟肉，熱水則放在屏風後。
許渡原本還想問些話，聞到飯香，肚子先叫了。
第一口米飯咽下去，胃裡便暖了起來，原身那種長年吃不飽留下的空乏，總算稍稍退去。
他連吃兩碗，把最後一點肉汁也拌進飯里，放下碗時才發現錢七還在門邊候著。
從前他在灶房替人劈柴，能撈到一碗沒摻糠的飯，就算運氣不錯。
「藏書閣在哪邊？」
錢七連忙指路，又問是否要掌燈陪同。
許渡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將他打發走，先洗掉一身殉葬用的草灰。
換上法衣時，袖口的一點微光沿著手臂亮起，布料上殘留的水跡很快散盡。
他摸著那片乾燥的袖子，心頭第一次生出些許期待。
修仙。
要是能真學會，哪怕沒有那具屍體，也不至於任人裝進棺材。
次日一早，許渡去了藏書閣。
玄陰宗建在連綿山腹間，幾峰以石橋相接，遠處一隻灰鶴掠過雲層，背上坐著個袖手打盹的老者。
許渡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回來。
橋邊立著的石碑上，寫著凡役不得擅入。
他昨日還屬於被攔在外面的人。
藏書閣守門弟子接過木牌，先看名字，再看洞府歸屬，臉上的懶散立刻收了些。
「魏長老的新弟子？」
許渡點頭。
對方將牌子還來，給他指了底層書架，說親傳可以選一門引氣功法和一門基礎法術，抄錄費也免了。
上層則須按修為與功勞開放。
許渡沒有往樓梯看，先找了一本《修行入門》。
鍊氣九層，其上是築基、金丹。
修成築基後，神識才能離體查探，外放的真氣也足以擋住尋常刀劍；到了金丹，更能借遁光橫跨群山。
他看到這裡，想起昨日屍體落地時那一下踉蹌，掌心微微發涼。
一張築基長老的臉，原來該有這麼多本事配著。
若不是兩個徒弟都怕魏無咎，他根本走不出靈堂。
許渡將書翻到出行那一節，又拿了《宗門地誌》和一本散修見聞。
書中講到山外坊市，最低等的客舍也要收靈石，護送商隊、探尋荒山的差事，通常只收鍊氣中期以上的人。
有些散修會一門制符、修器的手藝，便能依附鋪子討生活，但修為太低，連替人看管貨物都難讓人放心。
他手邊還壓著出山的規矩。
普通弟子外出，要登記去處與歸期；長老帶親傳出門，只需留一道手令，報備隨行人數。
許渡把那一頁多看了兩遍。
等自己能在外面活下去，就讓師父帶著出門。
找個離宗門遠些的地方，說是閉關，說是訪友，總能慢慢脫開這層關係。
但至少得先有本事保住袋裡的靈石。
許渡把離宗的規矩記下，又在旁邊添了四個字：先入鍊氣。
選功法時，許渡放棄了需要以陰屍輔助的速成法，拿了一本《玄陰養氣篇》。
守閣弟子說這門功法慢些，卻不挑修煉材料，宗門裡沒有師承的外門弟子，多從它入門。
許渡聽得放心。
別人可以請教活著的師父，他遇到不懂的地方，只能自己再來翻書，第一門功法自然越穩妥越好。
基礎法術，他選了御物術。
旁邊另有一冊常用符器的養護法，允許弟子在閣中閱看，他也抄下了幾頁。
原身在雜役峰劈柴挑水，沒少替人送損壞的風匣和照明燈，這些東西有人用，也總有人修。
他暫時不懂裡面的門道，卻已經看見了一條能換飯吃的路。
離開藏書閣時，許渡還在門邊的告示上看見了「白骨門」三個字。
兩個宗門在南邊一處礦山爭過幾次，告示提醒弟子，莫貪來路不明的低價骨器，有些東西留著暗手。
他將這條提醒記下，回洞府修煉。
頭一晚，許渡連坐兩個時辰，雙腿發麻，所謂氣感卻遲遲沒有出現。
服下第一粒引氣丹後，腹中倒是熱了一陣，可他一著急，呼吸便亂了，那股熱順著鼻息散掉大半。
許渡睜眼，望著少了一粒丹藥的瓶子，心疼得許久沒有動。
他沒有立刻吃第二粒，而是將功法攤在膝上，對照著重新看。
引氣之前要先穩住呼吸，不能追著藥力跑。
那句話印得清清楚楚，他先前只顧著記經脈圖，竟把最前面這一段略了過去。
第二日，他先不服藥，只照著書上所寫吐納，直到呼吸漸穩，才取出一塊靈石，緩緩引入靈氣。
這一次，小腹中終於留住了一點涼意。
那點涼意很弱，稍一走神便要散，許渡耐著性子，一遍遍將它引回去。
第三日午後，第一縷靈力在丹田穩住，循著功法走完一周，重新回到原處。
許渡盯著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取過桌上的照明珠。
他按書上教的方式送入一絲靈力，珠子先暗了一下，隨後透出柔和的白光。
半間洞府被照亮。
許渡忍不住笑了，怕氣息又亂，連忙把嘴抿住。
練出來了。
他將珠子放在門邊，又走回蒲團上看，仍覺得那點光比靈堂里的八盞青燈都順眼。
傍晚，羅庚來到主洞外，問師父是否要將藥園這一季的帳冊送來。
許渡趕緊收好功法，隔牆接上屍體的視聽，讓魏無咎只答了兩個字。
「照舊。」
羅庚明顯鬆了口氣，又說了一番不敢耽擱師父破境的話，才告退離開。
不過一次睜眼和一句答話，許渡丹田裡的靈力便少了一截。
他擦了擦額角，重新坐下調息。
運功時稍一分心，靈氣便往外散，許渡試著兼顧隔壁的動靜，反倒連半周都沒走完，只好先斷開屍身，專心恢復。
那句照舊替自己擋住了藥園的帳，也讓羅庚得以繼續管著產業，短時間內，大師兄應當比他更盼著師父好好閉關。
送晚飯的錢七隨後進來，見門邊照明珠亮著，笑得愈發殷勤。
許渡讓他把飯放下，隨口問今日有什麼事。
錢七說了兩句山道修繕，臨出門才想起來，又添了一句。
「裴師兄今日去雜役峰了，說要補齊您入門時的舊檔。」
許渡剛夾起的一塊肉，停在了碗沿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