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渡把肉放回碗裡。
「誰帶他去的?」
錢七想了想,說裴師兄自己去的,回來時還問過誰管雜役舊檔,似乎在找孫主管。
許渡點頭,沒有再追問,讓他退下。
飯菜還熱著,他卻吃不出味了。
原身上山時,是跟著一輛運炭車進來的。
車上擠著十幾個年輕人,管招役的牙人姓吳,一路收走了各人的身契,進門後再按人數交給孫祿。
沒有神秘人,沒有特殊交代。
至少原身記得的,全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真要有人替魏無咎暗中辦事,表面也未必會留下痕跡,可許渡心裡清楚,自己根本沒見過那位長老。
裴策一旦找到經手人,細問下去,自己在靈堂編出的那幾句話,便要不斷往下補。
何況這位師兄已有鍊氣七層修為,真想把他留下細問,他連走都走不了。
許渡放下筷子,正想著該從哪裡打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許師弟,可歇下了?」
聲音溫和,尾音略拖,像在招呼一位許久不見的熟人。
許渡卻記得,這聲音喊他去領差事時,也是這麼客氣。
門外站著個圓臉中年人,身上是管事穿的青袍,手裡還提著一包東西。
孫祿。
他進門後先向主洞方向拱手,隨後笑道:「早該來道賀,這兩日峰上事多,實在走不開。」
「往日不知師弟有這番機緣,差事上若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望莫往心裡去。」
許渡看著那張笑臉,心底一陣發緊。
原身每月領十枚養身丸,到手往往只剩六枚,問得多了,連剩下六枚也要被扣走。
他說得最嚴重的一次照顧不周,是打斷了一個雜役的腿。
許渡讓開門,按住心裡的厭惡。
「孫主管言重了,我不過剛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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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魏長老的門,那便不同。」
孫祿將紙包放在桌上,裡面是幾塊蜜漬靈棗,又誇了一句偏洞靈氣濃郁,適合清修。
他沒有立刻坐,等許渡抬手示意,才在下首落座。
許渡斟茶時,把剩下的兩塊整靈石收進袖中,動作很自然,孫祿也仿佛沒有看見。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孫祿才像突然想起什麼,提到裴策今日來過雜役峰。
「問了問師弟從前的差事,也問是誰帶你上的山。」
許渡將茶壺放穩。
「舊檔上怎麼記的,照著說便是。」
他儘量把話說得平淡,眼睛卻不自覺地抬了一下。
孫祿正端著茶,沒有接他的目光,只慢慢吹開浮葉。
「我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先讓人把那年的招役冊找出來了。」
許渡指腹抵住了杯壁。
「已經給裴師兄了?」
話剛出口,他便知道急了。
孫祿抬頭看他,許渡又添了一句,說自己如今進了無咎洞,往後的差事也該從雜役冊上銷掉,免得兩邊記混。
孫祿笑著點頭,仿佛這解釋十分妥當。
「還沒給,庫房潮,幾年的冊子堆在一處,得慢慢理。」
「不過師弟的來歷,我還記得,青蒲縣來的,坐的是吳牙人的車,對吧?」
許渡嗯了一聲。
孫祿又問,當時是不是在北門等了半日,才有人領去雜役峰。
這件事原身記得,許渡答了,隨即把話頭截住。
「師父當初如何安排,我一個做雜役的,也不可能事事都知道。」
他說完,端起茶盞。
孫祿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很快挪開。
這位新親傳把杯子握得太緊,指節都泛了白。
孫祿沒有順著追問,反倒說得輕鬆:「自然如此,長老做事,哪輪得到咱們揣度。」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紙,卻沒有立即展開,只壓在茶盞旁邊。
紙角蓋著招役房的舊印。
許渡看見了,目光隨即移開。
孫祿在雜役峰待了十幾年,偷丹藥的、藏靈米的、替人頂差的,他不知道見過多少。
有些人嘴上越硬,眼睛越不敢落在那件東西上。
可長老親口收的弟子,又確實不能隨便得罪。
孫祿掂量片刻,將那張紙往回收了半寸,語氣愈發和氣。
「這次補冊,要去招役房對印,還得找當年押車的人,都是跑腿的活。」
「師弟剛入門,不好為這些雜事分心,我替你料理了?」
許渡聽出話里的意思,便問需要多少。
孫祿豎起一根手指。
「一塊靈石,讓底下人喝口湯就成。」
桌邊一時靜了。
一塊靈石,是許渡首月份例的三分之一。
他坐了片刻,才淡淡道:「既然是宗門要的舊檔,還得弟子自己出錢?」
「自然不用。」
孫祿答得很快,笑容也沒變。
「那便照舊辦,冊子找到,我親自給裴公子送去,師弟不必操心。」
說著,他把摺紙收進袖中,起身告辭。
許渡盯著他扶椅背的那隻手,腦中閃過了黑棺旁裴策抬眼的模樣。
自己不知道魏無咎過去答應過什麼,也不知道那隻左手究竟有什麼毛病。
靈堂上已經露了不止一處破綻,他不敢再賭一份詳細舊檔遞過去,對方會怎麼想。
「等等。」
孫祿停下。
許渡拿出一塊靈石,放在桌邊。
「頭一次立檔,我不想留些七零八落的東西,既然你熟,就辦仔細些。」
他本想把這筆錢說成使喚人的賞賜,可靈石落桌時,還是比預想中重了一點。
孫祿看了一眼,終於坐了回去。
這一次,他不再只坐半邊椅子。
「師弟放心,舊冊里有些容易讓人誤會的地方,我自會說明。」
許渡胸中發冷。
方才對方只說幫忙跑腿,如今已經說到了容易誤會的地方。
自己付出的這塊靈石,讓孫祿比來時更有底了。
「什麼時候辦完?」
「明晚之前,不過招役房那邊,另有人情。」
孫祿把靈石收入袖中,順手端起已經溫涼的茶,一口喝了。
「師弟往後是修大道的人,區區幾塊靈石,不值當為了這個壞了心境。」
幾塊。
許渡剛開口問過一次多少,對方報的是一塊。
靈石到手,話已經變了。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意。
「我手上沒有那麼多。」
孫祿掃過桌上的丹瓶,笑道:「不要緊,往後有的是日子,師弟每月領份例,我總還在雜役峰。」
他又說,現在帳目未齊,先不急著回裴策,許渡若想把當年的身契也拿回去,明晚可來他住處坐坐。
話說到這裡,已經不是普通的跑腿費了。
孫祿起身離開,臨出門還回頭望了一眼主洞。
「長老沖關是大事,咱們這些小麻煩,就不勞他老人家費心了。」
許渡沒有送他。
門關上後,他坐在原處,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壓在膝上的手。
掌心全是汗。
他設想過孫祿直接拿舊冊威脅,自己便冷著臉不認,或者借魏無咎的名頭將人呵斥出去。
可對方什麼都沒挑明,只擺出一副替他省事的樣子,便逼得他先拿了錢。
再有下次,他拿什麼?
靈石,丹藥,還是借長老的名頭替孫祿謀個新差事?
這人眼下只敢從自己的份例里伸手,真摸清了那點虛底,胃口只會更大。
許渡拿起丹瓶,裡面還剩兩粒引氣丹,桌角那塊用來修煉的靈石也已黯淡許多。
剛練出的一點希望,被人伸手就拿走了三分之一。
他忽然想起那口沒有上漆的小棺。
孫祿把他的名字填上去時,大概也只是覺得,一個沒人照應的雜役,少了便少了。
許渡將丹瓶收起,起身走到門邊,重新扣緊門閂。
孫祿不能再活著拿第二次錢。
這個念頭落定,他反而不再發抖。
只是對方已是鍊氣三層,原身親眼見過他隔空抽動戒鞭,三四個雜役按在一起,也掙不開那股力。
自己才鍊氣一層,連茶盞都還拿不穩,若空著手去,死的只會是自己。
許渡翻出從藏書閣抄回來的地誌。
玄陰宗東門外十五里,有一處供兩宗修士交易的小坊市,符器鋪能買到不須熟練施法便可催動的低階法器。
他摸了摸僅剩的一塊整靈石,猶豫片刻,將兩粒引氣丹也裝進小袋。
明日先去問價。
能用來活命的東西,眼下比修煉快慢更要緊。
就在他繫緊袋口時,一聲輕響,忽然在腦中響起。
叮。
【首具屍身綁定已滿三日,首次役屍結算完成。】
【可用役屍點:四十二。】
【商店已開啟。】
許渡低下頭,視野中那個一直灰暗的「兌換」二字,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