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內鼾聲此起彼伏。
李尋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黑乎乎的房梁。
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白痕。
旁邊床位的小安子睡得正沉,偶爾翻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夢話。
他腦子裡在過地圖。
下卷功法在皇后寢宮,也就是月華宮。
月華宮在後宮正中央偏東的位置,前後兩道宮門,東側緊鄰御花園,西側靠著一片人工湖。
根據娘子的說話,這下卷功法被皇后收藏,所以想要拿到功法,就得先接近皇后。
可問題在於——他進不去後宮。
整個皇城以一道高高的宮牆為界,分前宮和後宮兩部分。
前宮是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後宮是嬪妃居住的所在。
李尋安這種剛入宮的小太監,身上掛的是「不入流」的牌子,連靠近那道宮牆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穿過宮門了。
想進後宮,必須先入品。
太監品級分六等,從九品到正四品。
他不需要多高的品階,哪怕是個從九品的小太監,只要腰間掛上一塊入宮腰牌,就能出入後宮。
不過除去入品外,還有另一個入後宮的辦法,就是被後宮的女人點名。
李尋安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裡把幾個可能性過了一遍。
他閉上眼,把呼吸放平。
來日方長。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小安子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見李尋安已經睜著眼躺在那裡,立馬湊過來,壓低聲音:「乾爹,今兒得上工了,御膳房那邊卯時點名,咱們得趕緊。」
李尋安「嗯」了一聲,坐起來穿衣服。
屋內其他幾個太監也陸續醒了,見他起來了,一個個麻利地翻身下床,不敢磨蹭。
昨天那番立威顯然已經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頭裡。
一行七人穿好衣服,以李尋安為首出了門。
清晨的皇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遠處的殿脊在霧中若隱若現。
宮道上有不少太監宮女已經走動起來了,腳步匆匆,低頭垂目,沒有一個人多說話。
李尋安掃了一眼周圍,發現自己這一房的人走在隊伍里,腰板比旁人直了幾分。
想來是因為他們知道李尋安有實力,所以底氣都不一樣。
御膳房在皇城東側,占地不小。
他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聚了三四撥太監,都是各個號房的。
一個穿暗紅袍子的管事太監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卷名單,面色平淡,目光掃過眾人。
「甲6號房,甲7號房,今日後廚搬料。其他人各歸各位。」
李尋安心裡記下了。
他跟隨著領路的太監走進御膳房的後廚區域,迎面便看見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七八口大灶同時開著火,蒸氣騰騰,白霧繚繞,切菜的、顛勺的、調料的,各司其職,嘈雜而有序。
穿過灶間,後門推開,外面是一個寬敞的露天院子。
院子另一頭是一道角門,角門外不斷有牛車驢車拉著各種食材進來,卸在院中堆成一座座小山。米麵、果蔬、肉禽、靈材、藥材、酒罈子……琳琅滿目,碼得整整齊齊。
李尋安看了一眼那些堆積如山的食材,不由得在心裡嘀咕了一聲:這皇帝一個人能吃這麼多?
管事的太監指了指那堆小山:「今日要入庫的都在這裡了,你們負責搬到庫房碼好。早搬完早歇,別磨蹭。」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留下甲6號和甲7號兩房太監準備幹活。
甲7號房的老大是個蠟黃臉的中年太監,昨兒在膳房門口陰陽怪氣過羅藝的那個。
他看了一眼面前堆積如山的食材,又瞥了一眼李尋安,哼了一聲,招呼自己人先動起手來。
李尋安也不含糊,擼起袖子走到一堆米袋前面,彎腰抄起一袋百來斤的米,扛上肩就往庫房走。
他這是把搬食材當鍛鍊身體了。
卸下米袋轉身回來,又扛起第二袋。
等他扛完第三袋返回時,甲7號房的人剛把第一袋搬進庫房的門檻。
周圍的太監漸漸注意到了。
有人停下動作,看著他一趟接一趟地來去如風,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不滿。
干同樣的活兒,你一個人幹了三個人的量,那管事兒的怎麼想?
他只會覺得其他人都在偷懶。
小安子最先反應過來。
他撂下手裡的菜筐,小跑著追上李尋安,拉住他的胳膊,急得聲音都壓不住了:「乾爹,乾爹!別搬這麼快!」
李尋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小安子喘著氣,指了指周圍那些面色不虞的太監們,壓低聲音:「宮裡幹活兒,講究的是個'勻'字。您一個人干三份,回頭管事兒的該說我們偷懶了。您歇歇,慢著點來。」
李尋安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果不其然,好幾個人正用不滿的眼神剜過來。
他心頭一動,明白了。
職場摸魚那套,放哪兒都好使。
他不急不惱,把肩上的米袋隨手擱在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小安子抬了抬下巴:「行,那歇會兒。待會兒監工來了提醒我一聲。」
小安子連連點頭:「乾爹放心,我看著呢。」
李尋安往後靠在車架上,看似在閉目養神,手指卻不動聲色地探入懷中,摸出那隻飛蟻蠱的蠱瓶,輕輕拔開瓶塞。
一小群芝麻粒大小的飛蟻順著他的手指爬出來,通體暗灰,落在袖口上幾乎看不出來。
他指尖微動,那群飛蟻便無聲地散開,沿著牆角、柱腳、屋簷下的陰影四散爬去。
這些飛蟻蠱是他提前備好的,體型微小,不易察覺,能探路、記圖,把看見的東西傳回他識海中。
飛蟻蠱散出去之後,李尋安便靠在車架上閉了眼,看似在打盹,實則把全部注意力沉入識海之中,仔細捕捉每隻飛蟻傳回的畫面。
一隻飛蟻沿著宮牆根下的排水溝爬進了西邊的廢棄院落。
院中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和落灰的燈籠架,再往前是一片荒蕪的花圃,草木瘋長,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