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爬上御膳房北面的一座假山，攀到頂端後視野驟然開闊。
甬道、夾牆、迴廊的格局在它小小的視野中鋪展開來，像一張正在被一筆筆描出的地圖。
還有幾隻穿過迴廊之間的縫隙，一路向北，直到那道高聳的朱紅宮牆橫亘在面前。
牆頭上覆著一層肉眼不可見的靈光禁制，飛蟻試探著往上爬了幾步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翻了個身又繞到牆根下打轉。
後宮。
李尋安在心裡記下了那道宮牆的位置和禁制的範圍。
又讓飛蟻沿著牆根東西兩側各爬了一段距離，尋找有沒有缺口或偏門。
他有兩手準備，如果能正常入品自然最好，若是走不通，他就得靠自己潛進去。
無論哪條路，地形都得先熟透。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小安子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壓低聲音喊了一句：「乾爹，來了。」
李尋安睜開眼，餘光瞥見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正從院門口走進來，又是那個管事太監。
他手裡捏著那捲名單，目光掃過正在搬貨的眾太監。
沒有停留，徑直朝甲6號房這邊走了過來。
「甲6號房，」管事的太監停在兩步之外，目光在李尋安身上落定，「昨兒是不是新來了一個？」
李尋安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道尖細的聲音已經搶著響了。
「李公公安好！是的，我們房昨天是有個新來的。」
是羅藝。
他從人群中擠出半個身子，朝著管事太監躬了躬腰，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像條見了主子的狗。
那副嘴臉跟昨晚被一巴掌扇進恭桶里時判若兩人，賠笑的模樣殷勤得有些刺眼。
李尋安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他認出來了，這管事太監也姓李，跟自己一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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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這大魏皇宮裡的李姓太監是不是批發的，怎麼走哪兒都能撞上。
但他面上沒露分毫，只是站著，連腰都沒彎一下。
旁邊的小安子臉色微變，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把聲音壓到最低。
開口解釋道：「乾爹，這是御膳房的李公公，管咱們這片的。新來的都得給他孝敬銀子，不給的話他往後會專門找茬子整你……」
李尋安「嗯」了一聲，明白了。
這是收保護費的。
那李太監見新來的這個太監既不主動上前行禮，也沒有半分表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手中的名單卷了卷，敲了敲掌心，目光在李尋安那張平淡無波的臉上轉了一圈，不悅的神色已經明顯了許多。
就在這時，旁邊響起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老羅啊，幾天不見你本事倒是見長啊。」
甲7號房那個蠟黃臉的老大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裡的活兒，抱著胳膊靠在一摞米袋上，嘴角掛著譏誚的笑。
「連李公公的人你都不招呼了？你這當老大的，調教出來的人可真會拿喬。」
羅藝臉色微微一僵。
甲6號和甲7號兩房向來不對付，羅藝和蠟黃臉之間積怨已久，今兒這是逮著機會就踩一腳。
羅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來。
李尋安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再多想。
他邁步走了出來，朝那管事太監走了兩步，然後站定。
他比對方高了半個頭，低頭看過去時帶著一種天然的俯視感，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跟路邊賣燒餅的搭話。
「你找我？」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正在搬貨的太監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了過來，目光在李尋安和管事太監之間來回打轉。敢用這種語氣跟管事太監說話的新人，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李太監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沒有看李尋安，反而直接轉向羅藝，聲音里的不滿已經毫不遮掩了
「羅藝，你就這麼調教新來的？御膳房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剛入宮的小崽子這麼跟咱家說話了？」
羅藝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李尋安，目光裡帶著求助和惶恐。
李太監在御膳房的勢力不小，得罪了他，往後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可另一邊，昨晚那一巴掌的餘威還烙在他臉上。
那種差點被一巴掌打死的感覺現在都還記憶猶新。
李尋安迎上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眯了一下眼。
那眼神很淡，沒什麼威脅，就像一個無聲的指令，等著人來接。
羅藝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然後他邁出了那一步。
他繞過李太監身側，走到李尋安身後，站定了。
這意思很明顯，甲七號房換頭了。
李太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兩息，然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
「呵呵……」他捲起名單在掌心拍了兩下，目光在李尋安身上來回掃了兩遍。
「你就是新來的？本事不小啊，剛來第二天，就把羅藝拉下來了。」
「不過你別以為你能把羅藝拉下來，就有囂張的資本。」
「這個月，你們六房的例錢加二兩。」
六房的太監一聽，臉色立馬變得難看起來。
要知道，在這宮裡當值的太監，每人每個月也就二兩月錢。
除去一半的孝敬錢，每人也就剩一兩銀子。
這個月多交二兩，就相當於六房的六人要再攤一兩銀子出來。
李尋安見狀，卻是絲毫不慫的開口。
「這麼好，我們六房還多加月二兩月奉。」
周圍的太監一聽，都懵逼了。
見過屌的，沒見過這麼屌的。
上頭的人找你收保護費，你開口讓人家給你加工資？
什麼神奇腦迴路。
就連身後的羅藝都被李尋安這波操作搞懵逼了。
自己這新老大，這麼有種？
李太監聽到這話，臉色明顯變得陰暗起來。
他怎麼可能聽不出李尋安的意思。
「小子，你很囂張啊。」
「砰——！」
李太監剛說完，身體如同飛彈般向後飛去，徑直撞上了御膳房的石牆。
眾人都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就發現管事太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陷進了牆裡。
看著被撞的滿頭是血的管事太監，小安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自己這乾爹，比想像中的更牛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