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年,秋。
揚州城西的亂葬崗,已經連下了七天雨。
雨不大,黏膩膩的秋雨裹著紙灰和淡得發苦的屍臭,纏在人骨頭縫裡,冷得發沉。漫山遍野的墳包歪歪扭扭,沒入土的棺木淋得發脹,散出淡淡的青黑霉斑。白的紙人、黃的紙錢被雨打爛了,糊在泥水裡,像一隻只斷了手的鬼,風一吹就輕輕晃。
陳燼蹲在半塌的陶窯邊,正給一具剛抬過來的無名男屍整理遺容。
身上那件青布道袍洗得發了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沾著幾點泥點——是早上踩進泥坑裡濺的。他沒在意,指尖捏著一塊乾淨的白麻布,輕輕擦過死者臉上的泥污。
死者是個江湖客,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直劃到下頜,皮肉翻卷著,眼睛瞪得滾圓,死不瞑目。旁邊站著的差役捂著鼻子,躲得老遠,催了第二遍:「我說陳小道,你能不能快點兒?雨下大了,埋完趕緊回城!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壽!」
陳燼沒應聲。
指尖按在死者眼皮上,輕輕一抹。
沒合上。
他又抹了一次,指腹能感覺到眼皮底下僵硬的肌肉,還是瞪著。
差役慌了,往後挪了半步:「哎哎!這、這是死不瞑目啊?!」
「刀口砍穿面肌,僵住了。」
陳燼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秋雨的涼,平平淡淡的。話音落,他指尖微微發力,順著刀疤兩側的肌肉往下一按。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死者的眼皮緩緩合上了。
差役看得愣了愣,嘴裡嘟囔了句「邪門」,也沒再多說。
陳燼拿過旁邊的七根鐵釘,烏黑的棺釘,三寸長,頭圓身尖。他左手扶著棺蓋,右手捏釘,錘子輕輕一敲。
當、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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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聲輕響,前三後四,左三右四,七根棺釘釘得穩穩妥妥。
這是規矩。
七釘定棺,鎮七魄,開路引魂,不戀塵世。
這套動作他做了三年,熟得像吃飯喝水。
「燒了吧。」他直起身,退開半步。
差役趕緊點頭,捂著鼻子扔過來一支火把。陳燼接了,沒立刻點,從袖袋裡摸出一小撮松香粉,均勻撒在棺蓋上。
這也是規矩。
松香淨穢,焚身無塵,燒出來的骨灰才白,才不會留餘毒。
火把往棺頭一湊。
轟的一聲,淡青色的火苗竄起來,裹著棺木燒,煙卻是白的,順著陶窯的煙囪飄出去,混在雨幕里,沒什麼味道。
差役一臉驚奇:「我說陳小道,你這燒屍的手藝,真絕了。上次那老張頭燒屍,那黑煙冒的,半天散不去,臭得半條街都罵娘。」
陳燼沒接話。
他盯著跳動的火苗,丹田深處悄悄升起一股溫溫熱流,順著經脈緩緩遊走,三清吐納法自行運轉了一個小周天,比自己打坐半個時辰都管用。
不是第一次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年,從剛醒來時躺在亂葬崗邊的死人堆里,到現在清玄觀的外門弟子,他慢慢摸清了這個秘密——
燒了誰,就能得到誰生前的本事,連對方執念較深的記憶錨點都能讀取。
眼前這江湖客,死之前應該有一身三流綠林刀法,還有粗淺的橫練功夫。燒完之後,這些東西,就成了他的。
這個秘密,他藏得死死的,誰都沒說。
穿越、金手指,這兩樣東西,在這亂世里,比屍毒還兇險。
火慢慢小下去,棺木燒成了一捧雪白的骨灰,連骨頭渣都燒得乾乾淨淨。陳燼用木鏟把骨灰收進瓦罐里,封上紅布,遞給差役:「埋了吧,做個記號,萬一有人來認。」
差役撇撇嘴:「這兵荒馬亂的,誰來認啊。」嘴上說著,還是接了瓦罐,招呼旁邊的民夫去挖坑。
陳燼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掃了一眼亂葬崗深處。
雨幕里,那座廢棄了多年的義莊黑黢黢的立著,像個蹲在地上的巨人,屋檐角掛著的幾個紙人被風吹得轉圈圈,遠遠看去,像有人在招手。
最近這陣子,不對勁兒。
守義莊的老王頭,三天前失蹤了。
官府說是山匪劫了,亂葬崗窮,哪有山匪來劫一個看屍的老頭?
夜裡偶爾能聽見義莊方向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像什麼東西在啃骨頭。
他沒跟差役說。
說了也沒用,官府現在忙著抓石龍餘黨,忙著盤查來往行人,哪有空管一個看屍老頭的死活。
「陳小道?走了啊!」差役在那邊喊。
「來了。」
陳燼應了一聲,最後看了義莊一眼,轉身往山下走。
雨還在下,打在斗笠上沙沙響。山路泥濘,他走得很穩,三年亂葬崗走下來,閉著眼都能踩對地方。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路邊那間小湯鋪還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窗紙里透出來,映出一個婦人的身影,正彎腰收拾鍋碗。
是蘇娘。
丈夫遠戍遼東,三年沒音訊,帶著個女兒,守著這間小湯鋪,賣薑湯、賣糙米粥。
陳燼腳步頓了頓,沒過去。
他每天下山都買一碗薑湯,五文錢。今天晚了,人家該收攤了。
他徑直往自己的小院走。
小院就在亂葬崗腳下,清玄觀的別院,說是別院,其實就是兩間破土房,以前是停屍用的,後來死的人太多,停不下了,就改成了看屍人的住處。
全道觀最晦氣、最沒人願意來的地方。
他是外門弟子,沒背景,沒人脈,性子又悶,觀里做法事從來輪不到他,管飯的道正嫌他吃得多,就把他打發到這來了,管燒屍、看義莊,一個月給兩斗米,五文錢。
沒人願意來的差事,他幹了三年。
挺好的。
清淨。
沒人來煩他,他正好慢慢琢磨自己身上的秘密,慢慢練那三清吐納法。
推開院門,院子裡堆著一堆新砍的柴火,屋檐下掛著一串曬乾的艾草。都是他自己弄的。
進了屋,點上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小小的屋子,一張土炕,一張破木桌,桌上放著一卷《太上感應篇》,還有半袋糙米。
簡單,乾淨,像他的人一樣。
陳燼把道袍脫下來,掛在門後,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中衣。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捲《太上感應篇》,隨手翻了一頁。
字都認識,意思也懂。
但他知道,這世上的東西,遠不止書上寫的這些。
比如亂葬崗的陰東西,比如他身上的秘密,比如……那座義莊裡,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啃骨頭。
雨還在下,風裹著雨氣吹進來,帶著點紙灰的味道。
遠遠的,從亂葬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咯吱聲。
像指甲刮棺材板。
又像,啃骨頭。
陳燼眼神平靜,盯著黑沉沉的亂葬崗方向,看了一會兒。
然後關上窗,轉身走到土炕邊,盤膝坐下。
三清吐納法緩緩運轉。
明天,去義莊看看。
他心裡打定了主意。
亂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那地方,離他的別院太近了。
真要是出了什麼東西,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
油燈跳了一下燈花,噼的一聲輕響。
屋子裡的影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