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雨還沒停。
細蒙蒙的雨絲裹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陳燼起得早,灶上溫了半碗冷水,就著半塊雜糧餅吃了,轉身去牆角翻布囊。
布囊是粗麻布縫的,磨得起了毛邊,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家什:
一小包上好的松香粉,用桑皮紙包著;
一小罐硃砂,是觀里去年做法事剩的,他討來的;
三寸長的鐵棺釘,七根,烏黑鋥亮,用布包著;
還有半捆火摺子,和那盞銅製的引魂燈——燈盞是舊的,擦得發亮,提梁磨得光滑,是他吃飯的傢伙。
最後,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解腕尖刀,三寸長,刃口薄,平時用來給屍體修指甲、割壽衣,這會兒別在腰裡。
不是怕什麼。
亂世里,亂葬崗邊,多帶點東西,總沒錯。
掩了院門,他提著引魂燈往山上走。
雨絲打在斗笠上,沙沙的響。亂葬崗里靜得反常,平日裡早起啄屍的烏鴉都沒了聲,只有風吹過紙人的嘩啦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拍巴掌。
沿路的墳包大半都泡在泥水裡,薄皮棺材泡脹了,浮起半截,棺蓋縫裡滲著黑褐色的水,散出淡淡的腥氣。有幾具沒下葬的屍體,蓋著破草蓆,露著發青的手,雨水沖得指節發白。
都是這兩天死的流民。
官府顧不上埋,往亂葬崗一扔,就算完事了。
陳燼腳步沒停。
這些年見得多了,心早就磨硬了。
死人不可怕。
活著的人,還有那些……不該活的東西,才可怕。
走了約莫兩刻鐘,那座廢棄義莊終於出現在雨幕里。
青磚砌的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梁。兩扇木門虛掩著,左邊那扇吊在門軸上,晃來晃去,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像人在呻吟。
屋檐下掛著的四個白紙人,被雨打爛了半拉,垂著胳膊,遠遠看去,像四個站著迎客的人。
陳燼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他偏著頭,聽。
雨里夾著點別的聲音。
咯吱……咯吱……
很輕,很細碎,像牙齒啃著硬骨頭,從義莊深處傳出來,一下,又一下。
不是老鼠。
老鼠啃不出這麼沉的聲。
他抬手,輕輕推了推門。
吱呀——
門軸鏽死了,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響,在死寂的亂葬崗里,格外扎耳朵。
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混著點甜膩膩的腐香,沖得人眉頭一皺。
義莊裡停著七八具舊棺材,東倒西歪,有兩具棺蓋掀在地上,裡面空的。地上積了半寸深的雨水,混著黑紅色的血污,順著門檻往外流。
咯吱聲停了。
義莊深處,停屍台的方向,一片死寂。
陳燼沒說話,也沒往裡走。
他從布囊里摸出一點硃砂,指尖捻著,輕輕一彈。
硃砂粉落在門口的積水裡,嗤的一聲輕響,冒起幾個細小的泡。
水是黑的。
陰寒重的地方,硃砂遇水會起反應。
這地方的陰氣,比他想的還重。
他提著引魂燈,一步跨了進去。
鞋底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嘰的輕響。他走得很慢,腳步很輕,眼睛掃過兩側的棺材,一直往最裡面的停屍台走。
停屍台是石頭的,黑漆漆的,上面躺著個東西。
背對著他,弓著腰,低著頭,臉埋在什麼東西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咯吱、咯吱。
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來的。
陳燼在離著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手裡的引魂燈往上抬了抬。
昏黃的燈光照過去。
那東西聽見動靜,緩緩抬起頭。
一張青黑色的臉,嘴裂到耳根,滿嘴都是血,還叼著半塊發黑的皮肉。眼睛是綠的,沒有眼白,像兩團鬼火。手指指甲又尖又長,烏黑,正按著身下的屍體——是老王頭。
老王頭的脖子被咬掉了大半,臉已經啃得稀爛,白森森的骨頭露出來,眼睛空空洞洞的,正對著陳燼的方向。
是陰魈。
陳燼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陰魈。
往年亂葬崗偶爾也會出一兩隻,都是剛死的人怨氣不散,化成的最低等的陰物,怕火、怕硃砂,成不了氣候。
可眼前這隻,青黑得發亮,指甲都快有一寸長,顯然是養了有些日子了。
而且……
他眼角餘光掃過停屍台底下。
還有兩雙綠幽幽的眼睛,正盯著他。
三隻。
難怪老王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難怪這陣子亂葬崗不對勁。
「嗬——」
站在停屍台上的陰魈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吼,像破風箱在拉,鬆開嘴裡的皮肉,四肢著地,猛地朝陳燼撲過來!
腥風撲面,帶著腐臭的味道。
陳燼早有防備。
手腕一翻,一把硃砂迎面撒過去!
嗤——
硃砂打在陰魈身上,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肉上,冒起一陣青煙。陰魈發出一聲尖嘯,動作猛地一滯,在空中頓了半拍。
就這半拍的功夫。
陳燼左手引魂燈往右手一遞,右手摸出火摺子,一吹就著。另一隻手抓過布囊里的松香粉,迎著陰魈劈臉一揚!
松香粉遇火,轟的一聲!
一團淡青色的火焰猛地炸開,正撞在陰魈胸口。
陰魈像被雷劈了一樣,倒飛出去,摔在地上,渾身冒著青煙,發出刺耳的尖嘯,青黑色的皮肉被燒得滋滋冒油。
還沒完。
台底下兩聲尖嘯,另外兩隻陰魈竄了出來,一左一右,直撲陳燼兩肋!
速度極快,帶起一陣陰風,吹得燈火猛地一晃。
陳燼腳步一錯,流雲步踏開。
這是他燒了十幾個會輕功的流民之後,攢出來的粗淺身法,算不上高明,這會兒用來躲兩隻陰魈,剛好夠用。
側身躲開左邊那隻的爪子,他腰裡的解腕尖刀抽出來,反手一刺!
噗嗤。
尖刀扎進右邊陰魈的肩膀,直釘進去。
陰魈發出一聲尖嘶,爪子瘋了一樣抓過來。陳燼沒拔刀,順勢鬆手往後退,同時摸出一根棺釘,甩手擲出去!
棺釘是鐵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沾足了屍氣,最能打陰物。
啪!
正中左邊陰魈的眉心。
那東西動作一僵,直挺挺站在原地,綠眼睛裡的鬼火晃了晃,慢慢暗下去。
就這間隙,陳燼又摸出兩根棺釘,左右手各一根,快步上前。
噗!噗!
兩根棺釘分別釘進兩隻陰魈的天靈蓋,把它們釘在地上。
兩隻陰魈劇烈掙扎,爪子撓得地上的石板咯咯響,發出尖細的嘶叫,聲音越來越小,慢慢不動了。
青黑色的皮肉慢慢化成一灘黑水,滲進石板縫裡,只留下兩枚烏黑的棺釘,立在地上。
陳燼喘了口氣。
丹田深處微微發熱,一股細細的陰火氣勁散開來,在經脈里遊走了一圈,比平時燒一具屍體得的還多些。
他知道,這是陰魈的功勞。
他沒急著休息,提著引魂燈,走到停屍台邊。
老王頭的屍體已經啃得不成樣子了。陳燼沉默了一下,從旁邊扯過半張破草蓆,輕輕蓋在老人身上。
「好歹一場相識。」他低聲說了一句。
轉過身,他往義莊最裡面的角落走。
那裡有個土陶罐子,半人高,口上封著黃布。
剛才那股甜膩的腐香,就是從這兒飄出來的。
陳燼伸手,揭開封布。
罐子裡是黑褐色的油膏,浸著十幾根死人的手指骨,還有幾張黃符,泡在油里,符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文。
煉陰油。
他心裡一沉。
不是天然成的陰魈。
是有人在這裡養魈,用死人煉陰油。
是旁門左道的人。
這種人,比陰魈麻煩十倍。
煉陰油是旁門陰功,害人的玩意兒,用百具屍體才能煉出一小罐,煉成了能增進陰功,也能用來馭使陰物。
這人在亂葬崗養魈煉陰油,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了。老王頭,應該是撞見了這事,才被滅口餵了陰魈。
陳燼把封布重新蓋上。
他沒動這罐陰油。
打草驚蛇,沒必要。
那人肯定還會回來。
煉到一半的陰油,沒人捨得扔。
他提著燈,在義莊裡又走了一圈,仔細檢查了一遍。
沒有別的了。
三隻陰魈,一罐陰油,一具老王頭的屍體。
養魈的人,不在這兒。
應該是出去找屍源了。
陳燼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石台上的陰魈屍體,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淡青色的火苗還在跳,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雨還在下,從破屋頂漏進來,打在火上,冒起一陣陣白煙。
他掩上木門,沒關死,留了條縫。
像沒人來過一樣。
往山下走的時候,雨漸漸大了點。
陳燼走得不快,腦子裡在盤算。
旁門散修,能養三隻陰魈,修為應該在二流上下,說不定還高些。
自己現在,也就三流頂尖的身手,正面硬拼,未必贏。
但對方是旁門路子,邪功怕火,怕丹火。
自己的丹火才剛解鎖,還弱了點。
要是……能把那人引到義莊來,利用地形,再布個松香陣,未必不能拿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天陰沉沉的,還早。
晚上。
晚上再來。
養魈的人,夜裡肯定會來。
走到山腳的時候,那間小湯鋪又亮著燈。
蘇娘正站在門口,踮著腳往亂葬崗的方向望,看見陳燼下來,明顯鬆了口氣,又立刻低下頭,轉身進了鋪子,像是只是出來關門。
陳燼腳步頓了頓,沒過去。
他身上有血,有屍味。
別嚇著人家孤兒寡母。
他繞了條小路,回了自己的小院。
推開門,院子裡的艾草被雨打濕了,散著淡淡的藥香。
陳燼把布囊放下,坐在門檻上,看著雨里的亂葬崗,眼神平靜。
夜裡有的忙了。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裡還殘留著硃砂的紅色,還有松香的味道。
三年了。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在這亂葬崗,安安穩穩燒一輩子屍,攢著修為,等天下太平了,再想別的。
現在看來,樹欲靜而風不止。
陳燼輕輕吐了口氣。
也罷。
亂世里,哪有什麼安穩日子。
是鬼,就燒了。
是人,只要不惹到他頭上……
他眼神冷了冷。
真惹過來,也一樣燒。
雨還在下。
小院裡安安靜靜。
只有遠處的亂葬崗深處,風穿過義莊的門縫,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像哭,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