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停了。
風卷著濕冷的霧氣,從亂葬崗深處漫出來,裹著紙灰和腐腥,貼在人皮膚上涼得發麻。天陰得像墨,連半點星光都沒有,只有義莊方向隱隱飄著點綠幽幽的磷火,晃來晃去,像鬼提燈。
陳燼亥時出的門。
沒提那盞銅引魂燈,怕太扎眼。只揣了布囊,腰裡別著解腕尖刀,手裡拎著一小袋松香粉,還有半截火摺子。
夜路走慣了,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里,也不打晃。沿路的墳包里偶爾傳來咚咚的輕響,是屍氣頂棺蓋,尋常得很。陳燼目不斜視,徑直往義莊走。
到了門口,他沒直接進去。
貼著牆根聽了聽。
裡面靜悄悄的,只有雨水順著破屋頂往下滴的聲音,答、答,敲在石板上,像有人掐著指甲。
還沒來。
他側身從門縫裡滑進去,腳步輕得像貓。
停屍台上的焦痕還在,老王頭的屍體依舊蓋著草蓆,那罐陰油還在角落裡,封布紋絲不動。
一切都和白天一樣,沒被動過。
陳燼沒點燈。
摸黑走到義莊四角,從布囊里摸出四枚棺釘,分別釘在東南西北四個角落的石板縫裡。
棺釘沾了硃砂,釘頭露著一點紅,像四點暗星。
這是鎖陰陣。不大,對付陰邪夠用,也不顯眼,外行看不出來。
然後他在堂中央,順著石板縫,把松香粉細細撒了一圈,圈裡圈外各撒半圈,薄得像層霜,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松香引火,遇陰即燃。
這是他想了一下午的法子。對方是旁門散修,煉陰油的,陰功必然不弱,正面硬拼,自己未必討得到好。但旁門陰功最怕明火,尤其是松香火,淨穢驅邪,專燒陰邪。
布置完,他退到門後陰影里,貼著牆站著。
呼吸放得極慢,幾乎聽不見聲息。
整個人像融進了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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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約莫一個時辰。
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三更天了。
風忽然緊了,義莊外面的紙人嘩啦嘩啦響。
一道黑影從牆頭上翻進來,輕飄飄落地,沒半點聲息。
來了。
陳燼眼神微凝。
那人一身黑袍,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青灰色的臉,眼睛泛著點綠光,手裡提著個黑布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一落地,他就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聞什麼。
「晦氣。」
低低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他徑直走到停屍台邊,看見地上的焦痕,還有那兩枚釘在地上的棺釘,「嘿」了一聲。
「哪個道上的朋友,敢動老子的貨?」
他嘴裡說著,眼睛卻掃向四周,手慢慢伸進懷裡。
沒動靜。
黑袍人嗤笑一聲:「藏頭露尾的鼠輩,毀了老子三隻陰魈,還不敢出來?」
他彎腰撿起那枚棺釘,指尖一搓,棺釘嗤的一聲冒起青煙。
「這點微末道行,也敢來管老子的閒事?」
話音剛落。
他猛地轉身,左手一揚,三道黑針直奔門後陰影!
破空聲細得像蜂鳴。
陳燼早有防備。
腳步一錯,側身躲開。
黑針釘在木門上,噗噗噗三聲,深入半寸,針尾還在嗡嗡顫。
「哦?還有點本事。」
黑袍人陰笑一聲,身子一晃,直撲過來!
一身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帶著濃得發臭的屍味,手掌烏黑,指甲三寸長,直插陳燼心口!
是黑砂掌,旁門陰功,中了就屍毒攻心。
陳燼不退反進。
腳步一踏,正好踩在松香圈的邊緣。
右手一揚,火摺子亮了。
一點火星,輕輕彈在地上的松香粉上。
轟——!
淡青色的火焰猛地竄起來,順著松香圈瞬間鋪開,圍成一個火圈!
火焰不高,才到膝蓋,可溫度奇高,帶著松香的清氣,一衝起來,黑袍人啊的一聲慘叫,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縮!
「丹火!你是道門的人!」
他又驚又怒,盯著火圈裡的陳燼,眼神陰毒。
「清玄觀的?就憑這點微末火功,也敢來壞老子的事!」
陳燼沒說話。
他站在火圈中央,手裡的火摺子還燃著,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青布道袍,面無表情,像尊泥塑的神像。
這副模樣,落在黑袍人眼裡,更覺得莫測高深。
黑袍人心裡有點打鼓。
三隻陰魈說殺就殺,還布了松香陣,這道士看起來年輕,道行卻不淺。
可就這麼走了,半爐陰油廢了,他不甘心。
「朋友,道上有道上的規矩。」黑袍人聲音放緩,「各走各的路,各吃各的飯。今日之事,老子認栽,這半爐陰油,送與朋友。如何?」
陳燼還是沒說話。
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知道對方在拖時間。
陰功怕明火,可只要等松香燒過了,對方就能動手。
這種旁門散修,最是陰險狡詐。
他忽然動了。
左手一揚,三把棺釘脫手而出,品字形直奔黑袍人面門!
同時腳步一踏,踩著還沒燒盡的松香火,縱身撲出!
黑袍人沒想到他說打就打,猝不及防,偏頭躲開棺釘,肩膀還是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小畜生找死!」
他又驚又怒,雙掌一錯,黑砂掌全力拍出,陰寒之氣大作,想硬生生壓滅對方的火。
陳燼不跟他對掌。
流雲步展開,身形飄忽,圍著對方轉。
手裡火摺子往對方衣袖上一點。
噗!
黑袍遇火就著,淡青色的火焰順著袖子往上爬!
黑袍人大驚,急忙揮掌滅火,可這松香火沾身就燃,哪那麼容易滅。
他手忙腳亂,破綻大露。
就是現在。
陳燼眼神一厲。
欺身近前,腰裡解腕尖刀出鞘!
寒光一閃。
噗嗤!
尖刀從對方肋下捅進去,直沒至柄。
黑袍人身體一僵。
緩緩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刀,又緩緩抬起頭,盯著陳燼,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
一句話沒說完,嘴裡湧出黑血。
陳燼手腕一轉,拔刀後退。
黑袍人晃了晃,轟然倒地,抽了兩下,不動了。
青黑色的血從身下漫出來,混著雨水,流進石板縫裡。
陳燼喘了口氣。
丹田微微發燙,一股比殺三隻陰魈加起來還渾厚的陰力散開來,順著經脈遊走。
他沒立刻打坐。
蹲下來,摸了摸黑袍人的脈搏,確定死透了。
然後搜身。
懷裡有個油布包,裡面包著幾本破書,還有一小袋碎銀子,幾塊不知名的黑色藥塊。
最裡面,藏著半塊銅牌,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骨」字。
枯骨派。
陳燼眼神微縮。
他聽過這名號,旁門左道里的一支,專練枯骨掌、煉陰油,行事陰毒,名聲很臭。
沒想到在這揚州城外,遇上了枯骨派的人。
他把銅牌、銀子和書收起來,藥塊扔在一邊。
然後拖著黑袍人的屍體,走到停屍台邊,和老王頭的屍體擺在一起。
又把那罐陰油也拎過來,放在旁邊。
都燒了吧。
枯骨派的東西,留著晦氣。
他從火堆里引過火種,先點了黑袍人的屍體。
火焰竄起來,舔舐著屍體。
系統的提示在腦海里浮現:
【焚燒枯骨派弟子(二流初階),獲得:枯骨掌(殘篇)、養魈術(全卷)、陰火吐納法(殘篇)】
一股更為渾厚的功力湧入體內,經脈微微發脹。
陳燼閉目調息了片刻。
枯骨掌殘缺不全,陰火吐納法也只有一半,聊勝於無。
倒是養魈術,完整的一卷,裡面記載了養魈、煉陰油、控陰物的法門,雖然邪了點,可用來了解旁門路子,倒是有用。
他睜開眼,屍體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又把那罐陰油倒進火里。
轟的一聲,火焰猛地高漲,散出一股甜膩的焦香。
罐里的手指骨、符紙,都燒成了飛灰。
然後是老王頭的屍體。
陳燼站在火邊,看著火焰跳動,低聲誦了一遍開路經。
算是給老人送行。
火慢慢小下去。
三具屍體,一罐陰油,都燒成了一捧白灰。
陳燼用腳把灰撥散,混在泥水裡,看不出痕跡。
又檢查了一遍四周,四枚棺釘拔起來,收回布囊里。
松香也燒得差不多了,只剩點殘跡,雨水一衝就沒了。
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提起布囊,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遠處,揚州城方向,隱隱約約傳來馬蹄聲,還有人喊馬嘶,像是有大隊人馬在調動。
這麼晚了,什麼事?
陳燼心裡嘀咕了一句。
這陣子揚州城不太平,到處都在抓石龍餘黨,城門盤查得嚴。
難道,又出什麼大事了?
他抬頭,往揚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風卷著烏雲,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
隱隱的,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陳燼收回目光,沒多想。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一個燒屍的外門弟子,管不了那麼多。
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行。
他掩上義莊的門,轉身往山下走。
夜風吹過道袍下擺,獵獵作響。
亂葬崗又恢復了寂靜。
只有風吹過紙人的嘩啦聲,一下,又一下。
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輕輕拍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