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剛走下亂葬崗的半坡,馬蹄聲就近了。
不是一兩匹。
是一隊,蹄聲密得像雨點砸在地上,悶沉沉的,從揚州城的方向碾過來,帶著兵戈的殺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心裡一凜,立刻閃身躲進路邊的柏樹林裡,貼著樹幹,屏住呼吸。
黑夜裡,一隊黑衣騎士悄無聲息馳過來,人人裹著黑巾,只露眼睛,腰裡佩著橫刀,馬鞍邊都掛著黑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是禁軍。
而且是內衛。
陳燼眼神微縮。
揚州城的禁軍,都是宇文化及的人。
這麼晚了,內衛出城,往亂葬崗來?
隊伍在義莊附近停住。
兩個人翻身下馬,從馬背上拖下兩具屍體,扔在地上。
「咚、咚。」
兩聲悶響,屍體重重砸在泥水裡。
「頭兒,就扔這兒?」有人低聲問。
「嗯。」為首的那人聲音低沉,「搜了三天,連根毛都沒找到。把誘餌扔在這,我就不信那幫餘黨不上鉤。」
「可……這地方邪性得很,昨兒還聽說義莊鬧鬼。」
「鬧鬼?」為首的嗤笑一聲,「真有鬼出來,老子一併砍了。走!」
一行人翻身上馬,沒立刻走。
為首的打了個手勢,十幾名騎士四散開來,悄沒聲息隱進了四周的樹林裡、墳包後、義莊牆角。
暗哨。
里里外外,布了不下十個人。
陳燼貼在樹幹後面,連呼吸都放得極慢。
誘餌。
果然是誘餌。
他慢慢探出頭,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向地上那兩具屍體。
都穿著道袍,青灰色的,沾著血,皺巴巴的。
年長的那個,身材高大,雖然臉朝下埋在泥里,可陳燼一眼就盯住了他那雙手——
右手食指第二節,有一塊老繭。
是練推山掌練出來的。
推山手石龍。
陳燼心裡咯噔一下。
真的是石龍。
《長生訣》,石龍,宇文化及,雙龍……
所有記憶瞬間串了起來。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年,一直窩在亂葬崗,小心翼翼攢著修為,儘量不沾江湖紛爭,就是怕卷進這天下大亂里。
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而且,就扔在他天天待的亂葬崗。
馬蹄聲漸漸遠了。
暗哨還在。
陳燼沒動。
一直等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樹林裡的暗哨才悄無聲息撤走,換班的人還沒來。
他才從樹後出來,快步走到屍體邊。
蹲下來,手指輕輕撥開年長那人臉上的泥。
果然是石龍。
臉已經發紫了,眉心一道細小的刀傷,正是致命傷。
旁邊那個年輕點的,是他弟子,同樣一刀封喉。
都是死透了才被拋過來的。
陳燼指尖微微發燙。
大宗師。
這可是大宗師的遺骸。
燒了,能得到多少東西?
太清傳承?長生訣?
還是……直接突破宗師?
誘惑像毒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他立刻深吸一口氣,壓了下去。
不能動。
周圍全是眼線。
現在動屍體,就是自投羅網。
宇文化及的心狠手辣,他可是知道的。為了《長生訣》,揚州城翻了個底朝天,殺個把小道士,跟踩死只螞蟻沒區別。
他現在也就三流頂尖的身手,遇上禁軍內衛,跑都跑不掉。
陳燼站起身,往後退了兩步。
再看一眼石龍的屍體。
可惜。
太可惜了。
但再可惜,也沒命重要。
他轉身,快步下山。
天亮了,山下漸漸有了人聲。
亂葬崗腳下的路口,幾個百姓圍著布告指指點點,臉色惶恐。
「又抓人了?」
「說是抓石龍餘黨,都殺了好幾個了……」
「造孽哦,好好的道士,說殺就殺……」
陳燼低著頭,裹了裹道袍,從旁邊過去。
沒停,也沒搭話。
多聽少說,亂世活命的規矩。
走到湯鋪門口,蘇娘正開門潑水,看見他,手頓了頓。
「先生……昨兒夜裡,山上沒事吧?」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往亂葬崗的方向瞟了一眼,帶著點擔憂。
昨晚馬蹄聲那麼大,山下也聽見了。
「沒事。」陳燼淡淡應了一聲,腳步沒停,「燒屍的,能有什麼事。」
蘇娘抿了抿嘴,沒再多問,轉身進鋪子,端了碗薑湯出來,遞給他。
還是熱的。
「剛熬的,驅驅寒。」
陳燼接過,指尖碰到碗沿,溫溫的。
他沒推辭,一飲而盡,把碗遞迴去,摸出五文錢放在門檻上。
「謝了。」
說完,轉身往別院走。
蘇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這個人,話少,心定,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問多了,反而唐突。
回到別院,陳燼關上門,沒打坐。
站在窗邊,看著亂葬崗的方向,眉頭微皺。
石龍的屍體,就是塊燙手的山芋。
扔在那兒,早晚會出事。
宇文化及在等石龍餘黨,可他等的人——寇仲、徐子陵,這會兒應該還在揚州城裡晃悠,遲早會摸到亂葬崗來。
那兩個小子,命硬得很,可這會兒還嫩得很,撞進禁軍的埋伏圈,必死無疑。
救不救?
陳燼捫心自問。
救,就得冒風險。
不救,就眼睜睜看著劇情跑偏,天下大勢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有焚業系統,石龍的屍體,他志在必得。
只是,得等。
等禁軍鬆懈,等風頭過去。
最好是……等有人闖埋伏,亂起來,他再渾水摸魚。
他心裡慢慢有了盤算。
不急。
先看看。
看看禁軍的布防,看看雙龍什麼時候來。
這一天,陳燼沒上山。
就在院子裡劈柴、曬艾草,打磨他的棺釘。
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
中午的時候,觀里的道正派人來傳話,說城裡官府要盤查各道觀,讓他這幾天別下山,也別亂說話。
「觀主說了,你這邊偏,官府大概率不來查。你安分點,別惹事。」
來的是個小道士,一臉倨傲,說完就走,嫌這地方晦氣。
陳燼也沒在意。
他巴不得沒人來。
傍晚的時候,城裡傳來消息,說清玄觀的幾個內門弟子都被官府叫去問話了,盤查了兩個時辰才放回來。
整個道觀人心惶惶,都在說石龍餘黨的事。
只有陳燼,該幹嘛幹嘛。
他一個外門弟子,管燒屍的,誰也不會想到他頭上。
入夜。
陳燼換了身深色的短打,沒穿道袍。
布囊揣在懷裡,棺釘、松香、火摺子,一樣不少。
還多帶了幾根引魂香。
他沒走大路,繞著山側的小路,摸黑往亂葬崗深處走。
夜風吹著荒草,沙沙響。
遠遠的,就能看見義莊附近,有幾點極暗的火星,一明一滅。
是暗哨在抽菸。
還真是盯得緊。
陳燼趴在墳包後面,一動不動。
數著。
東邊三個,西邊兩個,義莊頂上一個,樹林裡還有兩個流動崗。
一共八個。
都是軍中好手,氣息悠長,藏得也隱蔽。
換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
但陳燼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感官磨得極銳,尤其是對活人的氣息,格外敏感。
他就那麼趴著,看著。
看暗哨的換班時間,看他們的巡邏路線。
一更天,二更天,三更天。
三更三點的時候,暗哨換崗。
老的哨位撤下來,新的補上去,中間有大概半刻鐘的空檔。
銜接的地方,在義莊的西北側,是視線死角。
陳燼心裡默默記下。
半刻鐘。
夠了。
只要算準時間,半刻鐘,足夠他把屍體拖進陶窯,點上火。
至於雙龍……
他嘴角動了動。
到時候,順手的事。
能救就救。
救不了,也只能怪他們命不好。
他慢慢往後退,悄無聲息。
沒驚動任何人。
回到別院的時候,天快亮了。
陳燼沒睡。
坐在土炕上,閉著眼,調息。
丹田內,陰陽二火緩緩轉動,一溫一涼,涇渭分明。
還差一點。
就差一點。
等燒了石龍,應該就能摸到二流的門檻了。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蒙蒙亮的天色。
揚州城的方向,隱隱傳來晨鐘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亂葬崗的這把火,不僅會燒了石龍的屍體,也會把他,燒進這天下大亂里。
陳燼輕輕吐了口氣。
也罷。
亂世里,哪有什麼真正的安穩。
兵來將擋,鬼來火燒。
天塌不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把磨得發亮的銅引魂燈。
手指輕輕拂過燈盞。
今晚,就用它,送這位大宗師,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