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三點,亂葬崗的霧最濃。
濕冷的白霧裹著紙灰,從墳包縫裡滲出來,漫過腳面,涼得發麻。義莊四周的暗哨剛換完崗,新來的人縮在墳包後面,抱著刀打哈欠,指尖夾著的菸蒂明滅不定,像顆半死的鬼火。
誰也沒注意到,亂葬崗深處那座半塌的陶窯邊,多了個黑影。
陳燼貼著陶窯壁站著,呼吸放得極慢。
懷裡的布囊已經打開,松香粉、棺釘一一擺在腳邊。那盞銅引魂燈放在身側,沒點,只露出一點銅色的邊。
他在等。
等雙龍。
算日子,那兩個小子也該摸到亂葬崗來了。
剛想到這兒。
山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兩個人,慌慌張張,踩著泥路撲哧撲哧的響,還帶著粗重的喘氣聲。
「仲少,這邊……這邊走!」
「他娘的,這幫狗腿子追得真緊!」
兩聲低低的少年音,帶著點喘,帶著點慌,一頭撞進了禁軍的埋伏圈。
「動手!」
一聲低喝!
四周墳包後瞬間竄出七八條黑影,刀光出鞘,冷光閃閃,直撲兩人!
「不好!」
寇仲低吼一聲,拉著徐子陵往旁邊撲,還是慢了半步,胳膊上劃開一道血口,鮮血瞬間湧出來。
禁軍人數是他們的四五倍,個個都是軍中好手,刀刀致命,擺明了要抓活的。
「跑!往義莊跑!」
寇仲推著徐子陵,兩人跌跌撞撞往義莊方向沖,身後刀風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被合圍。
就是現在。
陳燼眼神一凝。
彎腰抓起一把松香粉,往陶窯里一揚。
火摺子一點,往裡一送。
轟——!
悶響一聲,陶窯口猛地竄出沖天火光!
淡青色的火焰裹著濃煙,直冒半空,把半個亂葬崗都照得通亮。
「什麼人?!」
「那邊走火了!」
埋伏的禁軍都是一愣,下意識轉頭看向火光方向。
深夜亂葬崗走火本就邪性,還是石龍屍體附近,為首的心頭一緊:「不好!調虎離山!」
可嘴上說著,眼睛還是忍不住往火光那邊瞟。
就這一滯的功夫。
噗、噗、噗。
三聲極輕的悶響。
包圍圈側後方,三名禁軍膝蓋一軟,齊刷刷跪了下去,疼得悶哼都沒哼出來,直接栽在泥里。
「誰?!」
禁軍大駭,猛地轉頭。
煙幕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壓得很低,像砂紙磨石頭:
「排水溝,往西。」
四個字,沒頭沒尾。
那兒的排水溝被雜草蓋著,之前誰都沒注意。
兩人一頭扎進去,貓著腰狂奔,身後禁軍的喊殺聲、腳步聲亂成一團,卻沒立刻追過來——那幾塊碎石的威懾力,還有煙幕里藏著的人,讓他們不敢分兵。
陳燼躲在陶窯側面的陰影里,看著兩個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雜草叢裡。
沒追。
也沒露面。
轉身,回到陶窯邊。
石龍師徒的兩具屍體,已經被他拖到了窯口,就等這會兒。
他彎腰,抓起石龍的肩膀,往裡一送。
屍體滑進陶窯,落在炙熱的窯壁上,滋的一聲,冒起青煙。
接著是他弟子。
兩具屍體都進去,陳燼又抓了兩把松香,撒進去。
「砰」的一聲,窯火猛地高漲,吞掉了兩具屍體。
【焚燒石龍(道家大宗師),獲得:太清玉樞吐納法(圓滿)、流雲飛渡身法(圓滿)、玄都推山掌(小成)、玄門點穴手(圓滿)】
【解鎖:丹火種】
【修為提升:三流頂尖→二流初階】
海量的真氣瞬間在丹田炸開,像江河決堤,順著經脈滾滾流淌,四肢百骸都漲得發暖,又酥又麻。
陳燼悶哼一聲,差點站不穩。
趕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陶窯里的火還在燒,噼啪作響,火光映得他臉上明滅不定。
周身的真氣越來越凝練,從散亂的三流,瞬間擰成一股,穩穩紮在二流初階的門檻上。
大宗師的遺澤,果然豐厚。
也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的喊殺聲漸漸遠了,看樣子禁軍是追著雙龍的方向去了。
亂葬崗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陶窯的火還在燒,發出細微的嗶剝聲。
陳燼睜開眼。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渾身勁力充盈,輕飄飄的,跟以前完全兩個模樣。
流雲步一動,身形一晃,已經在丈外。
比以前,快了何止一倍。
他走到窯邊,往裡看了一眼。
兩具屍體已經燒成了雪白的骨灰,連骨頭渣都沒剩下,混在窯灰里,誰也分不出哪是石龍,哪是普通人。
完美。
沒人能證明,這兒燒過大宗師。
陳燼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布囊收拾好,吹滅引魂燈。
轉身下山。
走的還是小路,繞開了禁軍搜查的路線。
等他走到山腳別院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山下湯鋪的燈已經亮了,蘇娘的身影在窗紙後面晃,像是在熬湯。
昨晚那麼大的火光,她肯定看見了。
陳燼沒過去。
直接回了自己的小院。
脫了外衣,上面沾著菸灰和火星燒的小洞,他團起來扔在牆角,換了件乾淨的道袍。
然後坐在門檻上,看著亂葬崗的方向。
這會兒,禁軍應該發現屍體沒了吧?
應該,炸鍋了吧。
他猜得沒錯。
巳時的時候,差役王頭氣喘吁吁跑上山來,臉都白了,一腳踹開義莊的門,看見空落落的停屍台,嗷的一聲:
「人呢?!屍體呢?!」
跟來的幾個差役也都傻了。
兩具朝廷要犯的屍體,扔在亂葬崗,守了一夜,沒了!
連骨頭都沒剩下,只有一堆白灰。
「鬼……肯定是鬼!」有個差役嘴唇哆嗦,「這地方邪性!昨晚還走火……」
「放你娘的屁!」王頭罵了一句,可自己臉色也發青。
昨晚那麼多禁軍守著,別說人,連只耗子都沒跑過去。
屍體怎麼沒的?
燒了?
誰燒的?
為什麼燒?
沒人想得通。
消息傳回城裡,宇文化及大怒,下令徹查亂葬崗,挨家挨戶搜道士。
清玄觀首當其衝,內門弟子又被盤查了一遍,連觀主都被叫去問話。
可誰也沒想到,最偏最遠的那個燒屍外門弟子。
陳燼那天照常上山燒屍,跟王頭打聽消息。
「邪門,真邪門!」王頭蹲在陶窯邊抽菸,一臉後怕,「陳小道,你說這世上,真有邪乎事兒?」
陳燼正給一具流民屍體釘棺釘,錘子一下一下,穩穩噹噹。
「不知道。」他淡淡應了一聲,「人死如燈滅,哪來那麼多鬼。」
「那你說,屍體哪去了?」
「許是被野獸拖走了。」
「野獸能拖走兩具?還燒得只剩灰?」
陳燼沒說話,釘完最後一根棺釘,拍了拍手。
「燒了吧。」
王頭看著他平靜的臉,愣是沒看出半點異樣。
也是,這麼個悶葫蘆似的小道士,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話都說不利索,哪有那膽子動朝廷的欽犯屍體。
他嘆了口氣,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
「得了,燒了燒了。官府說了,無名屍,趕緊處理,省得再出事。」
陳燼點點頭。
火把一點,棺木緩緩燒起來。
淡青色的火焰,跟昨晚陶窯里的,一模一樣。
山下的湯鋪里,蘇娘端著一碗薑湯,站在門後,隔著窗紙看著山上的火光。
昨晚那沖天的火光,她看見了。
也看見,火光里,有個很像陳先生的身影。
她沒說。
今天陳先生下山喝湯,跟平常一樣,話少,臉色平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就也當什麼都沒看見。
亂葬崗的風,吹得道袍獵獵作響。
陳燼走到陶窯邊,看著裡面慢慢冷卻的灰燼。
石龍沒了,《長生訣》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雙龍跑了,宇文化及不會善罷甘休。
揚州城,馬上就要亂了。
他也該走了。
這地方,已經待不住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洛陽的方向。
天下之大,哪裡不是亂世。
但至少,那邊,死人更多。
也更適合,他這修行的路子。
陳燼收回目光,彎腰收拾起他的家什。
銅引魂燈,七根棺釘,半袋松香。
還有,藏在身體裡,全新的修為。
是時候,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