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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辭觀行・途遠湯溫

2026-10-14 17:51:20 作者: 衝浪浪

  五更天,亂葬崗腳下的別院還浸在濃黑里。

  陳燼醒了。不用點燈,三年光景,閉著眼他都能摸清楚這兩間破土房裡的每一樣東西。土炕沿缺了個角,是他剛來時搬柴火磕的;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柴垛,是入秋時他上山砍的,碼得整整齊齊,每根長短都差不多;屋檐下掛著一串艾草,端午那天插的,幹得透透的,風一吹就晃出淡淡的藥香。院子角落那座半塌的陶窯,窯壁熏得烏黑,是他天天燒屍的地方,三年來,少說也燒了上千具無名屍。

  他披著中衣坐起身,土炕的蓆子磨得發毛,硌著後背。借著窗紙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光,他把粗布包袱平攤在炕席上,開始收拾行裝。

  最底下疊著兩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布面都磨起了細毛,是他剛到觀里時發的,穿了三年。上面是桑皮紙包好的松香粉,細得像面,是去年深秋他自己上山采的老松枝,在窯里悶燒了三天三夜,又碾了整整一天才碾成的,驅邪淨穢最好用;旁邊是半罐硃砂,顆粒勻淨,艷得像血,是去年觀里做中元齋醮剩下的,他跟管庫房的道士討了半罐,平時畫符、釘棺鎮邪都用得上。

  再往上,七根三寸長的鐵棺釘順著包袱邊碼得齊整,釘頭磨得鋥亮,泛著冷光。這是他找鎮上李鐵匠打的,花了他半個月的例錢。打鐵的當初還嫌晦氣,說打這玩意兒沾屍氣,不願意接,他加了兩文錢,人家才冷著臉應了。這東西看著不起眼,卻是他吃飯的傢伙——釘棺鎮魄,打陰邪,比刀劍還好用。

  最上面壓著一卷手抄的《北斗經》,紙頁翻得發毛,邊角都卷了。原本是觀里藏經閣的藏本,外門弟子不許碰,他趁去年冬天打掃藏經閣的機會,就著陶窯的火光,抄了整整半個月才抄完。夜裡沒事的時候,他就翻兩頁,不是信道,是裡頭有些記載,對養魂、鎮邪的路子,能跟自己的焚業系統對上。

  最後,他把那盞銅製引魂燈別在包袱側畔。燈身擦得發亮,銅皮都磨出了包漿。這是當初撿他回觀的馬道士留下的,馬道士後來得了風寒,病死在觀里,這盞燈沒人要,都說沾了晦氣,他就收了。這三年,不管是夜晚上山燒屍,還是走夜路,這盞燈都提在手裡,點起來是暖黃色的光,照路,也照膽。

  收拾完行裝,他盤膝坐在炕沿上,閉目調息。

  丹田內,二流初階的真氣緩緩流轉,溫溫熱熱,順著經脈走遍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里都透著勁力。

  他想起三年前,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那是大業七年的冬天,他一睜眼,就躺在亂葬崗的死人堆里。雪片子往臉上砸,冷得刺骨,旁邊橫七豎八都是餓死、病死的流民,臉都凍得發青。野狗在不遠處轉悠,啃著屍體的手,咯吱咯吱響。那時候他還以為是噩夢,直到野狗的涎水滴在他手背上,腥熱的,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他真的穿越了,穿到了這個隋末亂世,成了一個快餓死的流民。

  後來是清玄觀的馬道士下山採買,看見他還有口氣,順手給了碗糙米粥,把他撿回了道觀。那時候觀里正好缺個看義莊、燒無主屍的差事,內門弟子沒人願意去,都說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氣,折道行。他當時半條命都快沒了,哪有挑的份,當即就應了。

  這一待,就是三年。

  剛開始燒屍的時候,他也怕。夜裡躺在這破土房裡,總覺得外面有東西撓門,一閉眼就是死人的臉。後來燒得多了,也就習慣了。再後來,他慢慢發現了身上的秘密——每燒一具屍體,丹田就會多出一股微弱的氣力,死者生前會的手藝、粗淺的武功,都會慢慢融進他的身體裡。

  他花了小半年才確認,這就是他的金手指。

  燒的人越強,得到的東西就越多。

  從最開始燒一個老農,只能得到一點點氣力,到後來燒會粗淺武功的流民、江湖客,能得到身法、掌法。三年熬下來,他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穩穩站在了二流初階的道行上。

  

  這三年,他活得極其低調。觀里的內門弟子欺負他,搶他的例錢,嫌他身上有屍氣,吃飯都不跟他坐一桌,他都忍了。因為當時馬道長的救命之恩,他從不跟觀內的人爭執,從不顯露本事,就連燒屍得到的武功,也只在沒人的時候才偷偷練。

  亂世里,槍打出頭鳥。

  活著,攢修為,才是第一位的。

  可現在,揚州待不住了。

  石龍的屍體扔在了亂葬崗,宇文化及翻了天似的搜,再待下去,早晚會被卷進去。與其被動卷進去,不如主動走。西邊仗打得凶,死人多,旁門左道也多,反而更適合他這修行的路子。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提著包袱出了院門。


  晨霧很重,裹著濕冷的草木氣,還有淡淡的屍味,貼著地皮漫過來。亂葬崗里的墳包一個個隱在霧裡,圓滾滾的,像蹲在地上的人。風吹過紙人,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拍巴掌。這條路他走了三年,哪裡有個坑,哪裡有塊突出來的石頭,閉著眼都能踩准。

  走到山腳下,湯鋪已經開了門。

  土坯牆,茅草頂,門口擺著個舊木案子,放著幾個豁口的粗瓷碗。煙囪冒著淡白的炊煙,粥香順著風飄出老遠。這會兒已經有幾個常客了,趕腳的張老三,挑菜的王婆,都蹲在案子邊喝粥,吸溜吸溜的響。

  蘇娘正站在灶前,手裡攥著大銅勺,攪著鍋里的米粥。灶火映著她的臉,額前碎發沾著點汗,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絲。她才二十七八的年紀,看著卻像快四十左右,都是這幾年熬的。手上生著凍瘡,紅紅腫腫的,天天泡在水裡,裂了口子,好不了。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見陳燼,擦了擦手,直起身:「陳先生今兒早。還是薑湯?」

  「一碗。」陳燼把包袱放在腳邊的木凳上,「就在這兒喝,喝完趕路。」

  「出遠門啊?」旁邊的張老三抬了抬頭,往嘴裡扒拉著粥,含糊不清地搭話,「這世道,出門可不容易。西邊杜伏威打過來了,路上不太平,到處都是亂兵。」

  陳燼「嗯」了一聲,沒多話。

  蘇娘沒多問去哪兒,也沒問什麼時候回。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出門討生活的人多了,有去無回的也多,問多了招人嫌。她轉身掀開灶邊陶瓮的蓋子,熱氣裹著姜香湧出來。拿過一隻粗瓷大碗,舀得滿滿的,上面飄著幾根紅棗絲,是她自己曬的,給趕路的人添點暖意。

  「剛熬的,姜放得足,驅寒。燙,慢點兒喝。」她把碗擱在陳燼面前的木案子上,碗沿冒著白汽。

  陳燼點點頭,端起碗,吹了吹浮末,小口喝著。

  姜味很濃,帶著點棗的甜,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連夜行收拾行裝的寒意,還有骨頭縫裡的濕冷,都散了大半。

  旁邊的王婆一邊喝粥,一邊跟蘇娘念叨,說小孫子昨晚燒了一宿,胡話連天,說看見個穿黑衣服的老太太站在床前,怕是撞見邪祟了,想請陳先生給畫道符壓一壓。蘇娘一邊給她添粥,一邊勸:「別瞎說,孩子是受了風寒。陳先生是正經道士,哪能天天給人畫符。」

  陳燼聽見了,沒搭話。

  他不是不會畫符。這三年看了不少道經,加上修煉系統對陰邪的敏感,畫道安魂鎮邪的符,不是難事。但今日就要辭行遠門,他不想多事。

  一碗薑湯見底,胃裡暖烘烘的。他掏了幾文錢放在案子上,比平常一碗湯的數多了一文。

  蘇娘眼尖,立刻伸手要推回來:「先生這是做什麼?一碗湯罷了,哪用這些。」

  「前兒借了你半張硃砂紙,畫符用的,一直沒給錢。」陳燼語氣平平,提了提腳邊的包袱,「走了。」

  「哎,路上留神啊!」蘇娘送到門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陳燼擺了擺手,沒回頭。

  蘇娘站在門檻邊,看著他的背影往道觀的方向去,青布道袍瘦瘦的,卻挺得很直,一步步消失在晨霧裡。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去收拾碗盞。這兵荒馬亂的,誰知道能不能再看見呢。

  陳燼上了山,直奔清玄觀。

  山門破了半邊,青磚掉了好幾塊,一直沒人修。院子裡的老銀杏樹落了一地黃葉,也沒人掃,風一吹,葉子打著旋兒飄。幾個內門弟子站在廊下,穿著嶄新的青道袍,腰板挺得筆直,正小聲議論著官府盤查的事。

  「聽說了嗎?城裡又抓了三個道士,說是石龍餘黨,當天就砍了。」

  「可不是嘛,這陣子風聲緊,咱們都少下山為妙。」

  「哎,那燒屍的怎麼又來了?晦氣。」

  看見陳燼進來,幾個人不約而同停了話,皺著眉頭往旁邊讓了讓,像是怕沾到他身上的屍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嫌棄。

  陳燼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大殿門口。

  大殿裡供著太上老君像,漆都掉光了,手裡的拂塵都斷了半截。香案上只有幾根殘香,冷灰積了厚厚的一層。觀主坐在旁邊的蒲團上打坐,閉著眼,臉上的皺紋像枯樹皮,七十多歲的人了,看著像八十多。

  「觀主。」陳燼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清晰,「弟子陳燼,欲往廬江投親,特來辭行。」

  觀主慢慢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半天,像是才想起這麼個人。「哦,是你啊。」他頓了頓,聲音枯啞,「去廬江?那邊仗打得凶,亂得很,還不如揚州安穩。」


  「總待在揚州,也不是辦法。」陳燼淡淡道,「去碰碰運氣。」

  觀主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也沒挽留。本來就是個外門弟子,管燒屍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這陣子官府盤查得緊,走了反倒少些牽連。

  「去吧。世道亂,少管閒事,保全自身要緊。」他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半吊銅錢,遞過來,銅錢串著紅繩,磨得發亮,「觀里也不寬裕,這點錢,你拿著路上當盤纏。」

  陳燼沒接,又行了一禮,態度恭敬卻不卑微:「弟子身無長物,路上也用不上這些。觀里留著買香燭吧。」

  觀主也沒勉強,收回手,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

  陳燼轉身走出大殿。

  廊下的弟子看著他的背影,聲音壓得更低,卻還是飄了過來。

  「可算走了,天天帶著股屍氣,晦氣。」

  「就是,一個燒屍的,還真當自己是道士了。」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說錯了?」

  陳燼腳步沒停,像是沒聽見。

  三年都忍過來了,這點閒言碎語,算什麼。

  他來這兒,本就不是來跟他們爭論的。

  出了道觀,他沒直接下山,繞路去了趟別院。

  兩間破土房,門掩著,沒鎖,反正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院子裡的柴火還碼得整整齊齊,屋檐下的艾草還在晃。陶窯的窯口黑黢黢的,像是一隻蹲在地上的眼睛,看著他。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第一個安身的地方。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從剛來時的惶恐不安,到現在的沉穩篤定。

  從手無縛雞之力,到二流初階的道行。

  都是在這兒,靠著一具具屍體,一點點攢起來的。

  好了。

  該走了。

  他沒進去。

  門就那麼掩著,誰愛來誰來。

  以後誰接了這燒屍的差事,誰就住這兒。也算是,給後來人留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下到山腳,官道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逃難的流民成群結隊,拖兒帶女,往西邊走。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孩子的哭聲、婦人的抽泣聲、男人的咳嗽聲,混在一起,亂糟糟的。路邊的土坡上,躺著幾個餓死的人,蓋著半張破草蓆,露著發青的手。野狗在旁邊轉來轉去,伸著舌頭,眼睛發綠。路過的人都繞著走,沒人敢上前收屍——這年頭,自己都顧不過來,誰還管死人。

  陳燼站了片刻。

  走過去,在路邊找了段斷了的鋤頭柄,找了個土質軟點的荒坡,開始挖坑。

  旁邊的流民看著他,議論紛紛。

  「這道士幹啥呢?」

  「埋人唄。還能幹啥。」

  「這世道,自己都顧不過來,還管死人?真是閒的。」

  「人家是出家人,積功德呢。積了功德,好成仙。」

  陳燼沒說話,埋頭挖坑。土很硬,夾雜著碎石子,挖了半天,才挖了個齊腰深的淺坑。他把鋤頭柄往旁邊一戳,彎腰拖過那具老人的屍體,慢慢放進坑裡。

  老人鬍子都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個糠窩頭,都硬了。

  陳燼把他的手掰開,把窩頭放在他胸口,然後一捧一捧地往坑裡填土。

  土落在老人臉上,慢慢蓋住了那副枯瘦的面容。

  最後,他搬了塊不大不小的石頭,立在墳前。

  沒有名字,沒有生卒。

  就一堆土,一塊石頭。

  亂世里,能入土為安,不被野狗啃,就算不錯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繼續往前走。

  剛走兩步,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個孩子,跌跌撞撞追上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哭得眼淚鼻涕一臉。

  「道長!道長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燒了好幾天了,胡話連天,您發發慈悲,給驅驅邪吧!」


  婦人磕著頭,懷裡的孩子小臉通紅,閉著眼,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額頭燙得嚇人,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旁邊的流民都圍了過來,嘆氣的,搖頭的,也有人跟著勸:「道長,您就發發慈悲吧!這孩子可憐,他爹在路上被亂兵殺了,就剩這根獨苗了。」

  陳燼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

  不是邪祟。就是風寒加積食,路上顛沛流離,又受了驚,才燒得這麼厲害。

  他收回手,從布囊里摸出一小包硃砂,又拿出半張黃紙,指尖夾著硃砂,飛快畫了道安魂符。動作很快,線條流暢,一氣呵成。

  折好符,塞進孩子的懷裡。

  「不是撞邪,是病。」他聲音平平,沒什麼起伏,「往前三十里,有個鎮子,去鎮上藥鋪抓點風寒的藥,吃了就好。這個符戴著,能安神定驚。」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連連磕頭,額頭都磕破了皮,哭著道謝:「謝謝道長!謝謝活菩薩!」

  陳燼沒應聲,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他不是大夫,治不了病。

  能做的,也就這麼多。

  越往西走,人越多,路邊的屍體也越密。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壯年漢子,都是餓死的、病死的,還有被亂兵殺的。

  陳燼一路走,一路埋。

  埋了五六具,天就到中午了。

  他找了個避風的土坡,坐下來歇腳。

  從包袱里摸東西的時候,摸到了半塊麥餅,硬硬的,應該是早上蘇娘悄悄塞進他包袱里的。他都沒注意。

  麥餅有點干,就著風啃了一口,噎得他皺了皺眉。

  他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天。

  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廬江那邊,聽說杜伏威和隋軍打了好幾仗,死人遍地。還有枯骨派的人,在廬江一帶活動頻繁。之前在揚州義莊殺的那個,就是枯骨派的弟子。

  去廬江,免不了還要跟這些旁門左道打交道。

  陳燼嚼著麥餅,眼神平靜。

  打交道就打交道。

  他燒了三年屍,什麼邪祟沒見過。

  旁門左道的東西,再邪,也怕火。

  他有丹火,有松香火,有焚業系統。

  死人越多,他修為漲得越快。

  亂世對別人是劫難,對他來說,反而是機緣。

  他吃完麥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




  路還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但他走得很穩。

  青布道袍,粗布包袱,銅引魂燈。

  一個人,往亂世深處走。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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