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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石樑鎮・井染屍毒

2026-10-14 17:51:32 作者: 衝浪浪

  陳燼一路西行,秋意一日濃過一日。

  道旁的梧桐葉染了層金,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鋪得路上薄薄一層。路上行人不少,挑擔行商的、走親戚的,也有拖家帶口往南去的,說是北邊兵事緊,去南邊投親戚。大多走得匆匆,沒人多話,只有趕腳的漢子偶爾吆喝一聲,驢車軲轆碾過落葉,咯吱作響。

  路邊的村子散散落落,土牆院多半敞著門,院裡曬著秋菜,牆角堆著柴禾,看著像尋常人家,只是人少。

  陳燼走得不疾不徐,背上的粗布包袱看著不沉,都是吃飯的家當。遇上倒在路邊沒人管的屍身,就順路挖個淺坑埋了,插根樹枝做記號。也不做法事,就是入土為安,舉手之勞。

  這日傍晚,到了石樑鎮地界。

  鎮口橫著道木柵欄,幾個鄉勇握著長矛守著,旁邊立塊木牌,寫著「鎮上疫病,暫禁出入」,字是新寫的,墨跡還亮。柵欄外聚了些過路的人,湊在一起說話,聲音不大。

  「這病邪性,說渾身發軟,指甲發黑,大夫都瞧不出名堂。」

  「前兒還說死了個老僕,第二天就封鎮了,也不知道裡頭怎麼樣。」

  「等兩天吧,等疫病退了再走。」

  陳燼站在後面,沒往前湊。

  

  風從鎮子裡吹過來,裹著點淡淡的甜腥氣,混在水汽里,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他天天跟屍骸邪祟打交道,對這味道熟——是煉陰油散出來的殘味,很淡,不像大規模煉製的樣子,倒像是漏了點廢液滲進了水土裡。

  不是瘟疫。

  他沒跟守門的鄉勇掰扯。而是順著鎮外牆往南走了半里地,有處土牆塌了個缺口,荒草長到膝蓋高,看著許久沒人走了。

  側身鑽進去,腳底下是鬆軟的落葉,沒什麼動靜。

  鎮子裡很靜。

  時辰還早,沒到掌燈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關著門,街面上少見行人,只有個賣柴的老漢挑著擔子慢慢走,腳步聲敲在青石板上,空空的響。

  陳燼順著街慢慢走,目光掃過街邊的水井。井沿濕著,水面上浮著層極淡的油光,陽光下泛著點虹彩。那股淡甜的腥氣,就是從井水裡飄出來的。

  果然是滲了地下水。

  這種旁門的陰毒,說穿了也簡單:煉屍的廢液順著土滲進井脈,人喝了水,先是倦怠發寒,隨後指甲發黑髮硬,渾身力氣漸失,到最後神智昏沉,像活屍似的。算不上什麼厲害的邪術,就是陰損,專害尋常百姓。

  走了半條街,街角處有間藥鋪還開著門。

  舊木幌子刻著「孟氏藥鋪」,漆色褪了大半,門敞著半扇,藥草味飄出來,清苦清苦的,壓過了街上的水腥氣。

  陳燼走進去,櫃檯後站著個婦人,三十上下的年紀,正是婦人最見風韻的年紀。身著石青暗花緞褙子,領口袖口繡著幾枝素蘭,針腳細密妥帖。烏髮松松挽了個圓纂,只簪了支素銀簪子,鬢角垂著兩縷碎發,風從門口吹進來,髮絲輕輕掃過脖頸,襯得那截脖子像暖玉似的潤,泛著點瓷白的光。

  她沒施脂粉,眉峰卻生得舒展,不是少女的細柳眉,是略帶英氣的平眉,眼尾帶著點細細的笑紋,看人時眸子亮得像浸了山泉水,溫溫的,卻不軟。正低頭翻著本泛黃的線裝藥譜,指尖捏著頁角,指節分明,腕子圓潤飽滿,套著個素銀戒子,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理事、握慣了秤桿算盤的手。

  聽見腳步聲抬頭,手腕輕輕一轉,把藥譜合上,動作慢騰騰的,帶著點從容勁兒:「道長抓藥,還是看診?」

  聲音溫溫的,尾音帶著點江南調子的軟,卻透著股主事人的篤定,不是尋常店伙的卑微。

  「不抓藥。」陳燼把包袱放在腳邊,「鎮上的病,不是瘟疫。是屍毒。」

  孟夫人翻藥譜的手頓了半拍。

  她抬眼,把陳燼上下打量了一遍。年輕道士,青布道袍洗得發白髮軟,眉眼清淡,看著像個遊方的。可張嘴就點破「屍毒」,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有風」。

  她沒立刻接話,手指輕輕敲了敲藥譜封面,心裡轉了一圈。族裡小侄子前兒剛歿,死狀蹊蹺,她壓著沒聲張,這道士一口道破,多半是有真本事的。

  「妾身孟氏,是這藥鋪的主家。」她緩緩站起身,石青緞子的褙子順著身形落下來,裹著不盈一握的腰身,肩背挺得很直,卻不是武人的僵硬,是世家主母養出來的端方。「道長這話可有依據?官府來了兩撥大夫,都說是時疫。」


  「時疫發熱咳喘,這病不燒。」陳燼語氣平平,「染了的人,先是犯困睡不醒,指甲慢慢發黑變長,破了皮不流血,流黃水。夜裡睡著磨牙,像啃東西。我說的對不對?」

  孟夫人沉默了。

  全對。

  連夜裡磨牙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她看著陳燼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平靜了,不是裝出來的篤定,是見多了、習以為常的平淡。她心裡瞬間有了計較,側身讓開後堂的門,微微傾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口露著一點鎖骨,白得晃眼。

  「道長裡面坐。是妾身孟浪了。」

  後堂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擺著盆麥冬,長得旺綠,透著點活氣。丫鬟端了茶來,茶湯清綠,盈盈透光。孟夫人側身坐下,披風似的搭在椅邊,露出裡面月白的中衣袖口,她給陳燼斟茶的時候,微微傾著身,肩線順著往下落,腰杆卻依舊挺得直,石青緞子貼著腰身,勾勒出軟潤的弧線,不是少女的纖細,是成熟婦人特有的豐勻。

  「半個月前,鎮後義地的兩個老僕沒了,說是急病,當時沒在意。」她把事情簡略說來,聲音放低了些,「之後鎮上陸續有人犯病,症狀都一樣。官府說是時疫,要封鎮焚街,妾身壓了幾天,總覺得蹊蹺。那義地是孟家的族地,守了十幾年,從沒出過這樣的事。」

  「問題就在義地。」陳燼端著茶碗,沒喝,「有人在義地里煉屍養魈,廢液滲進土裡,通著鎮上的水脈。大家喝了井水,就染了毒。」

  孟夫人指尖微微一緊。

  煉屍養魈她是聽過的,老家的舊書里提過,旁門左道的邪術,損陰德。沒想到有人敢在孟家的族地里做這個。

  她抬眼看向陳燼,眸子裡帶著點鄭重:「道長能確定?」

  「去看看就知道。」陳燼放下茶碗,「煉屍的晝伏夜出,這會兒過去,興許撞上。」

  「現在?」孟夫人微怔,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擦黑了。

  「孟夫人不便就留在此處。」陳燼拎起包袱,「我去就行。」

  「沒有不便的道理,只是邪晦陰險,莫不妾身在喊兩名護院跟隨?」

  「人多,恐驚擾幕後之人」陳燼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那一切就依道長行事」

  孟夫人說著便站起身,走到牆邊隨手摘了件披風。素色披風披在肩上,襯得人越發肩若削成,她又從抽屜里取了把三寸短匕首,「嚓」地一聲出鞘,寒光映著她的眼,她手指扣著匕首柄,指節泛著點粉,半點不見慌亂,反倒添了點颯爽的風情。

  「那是孟家的族地,出了邪祟,妾身沒有不去的道理。」她抬眼看向陳燼,眼尾的笑紋斂了些,多了點堅毅,「道長放心,妾身幼時跟著家父練過幾年拳腳,不會拖後腿。」

  陳燼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是個爽利人,又帶著婦人特有的周到,不怯事,也不莽撞。

  兩人關了藥鋪門,往鎮後走。

  天慢慢黑透了,天上飄著點薄雲,遮著月亮,光線淡淡的。路上沒什麼人,兩邊人家的窗子裡透出昏黃的光,偶爾傳來幾聲咳嗽,悶悶的。風卷著落葉從巷口飄過來,打著旋兒,擦著孟夫人的裙擺過去。

  她走在陳燼身側,腳步很輕,披風裹著身形,只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踩著青石板路,沒半點聲息。她沒說話,心裡其實有點打鼓。長這麼大,死人見過,風浪也經過,可深夜往亂葬崗走,去對付煉屍的邪師,是頭一回。可她是孟家的主母,鎮上的事,族裡的事,她得擔著。

  「道長是從揚州來?」她低聲問,也算打破沉默,聲音壓得低,更軟了些,像羽毛掃過耳邊。

  「嗯。」

  「揚州那邊,也有這種旁門的人?」

  「遇見過一個。」陳燼答得簡短,沒多說細節。

  輕描淡寫的一句,孟夫人反倒心定了些。

  聽這語氣,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走了一刻鐘左右,就到了義地。

  青磚圍牆,牆頭長了荒草,大門虛掩著,留著道縫。裡頭靜悄悄的,幾點綠幽幽的光飄來飄去,忽明忽暗。

  咯吱——咯吱——

  細微的聲響從裡頭傳出來,很輕,像牙齒啃著硬東西,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孟夫人屏住呼吸,手按在了匕首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陳燼抬手示意她留步,自己貼在門邊,聽了片刻。

  四隻陰魈,一個活人。修為不高,三流上下,就是個撿了半本殘譜的散修。

  他剛要推門。

  裡頭的人先察覺了。

  「誰在外頭?」

  沙啞的一聲,帶著點陰惻惻的調子。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從墳包後面竄出來,一身黑袍沾著泥污,臉上抹著黑灰,手裡拎著根白骨爪,指尖泛著淡綠。看見門口兩人,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腥氣撲面而來。

  「正好缺兩具活料,自己送上門來。」

  話沒說完。

  陳燼手腕一翻,兩枚鐵棺釘從袖裡射出去,快得只剩一道黑星。

  噗、噗。

  兩聲細響。

  那人笑聲戛然而止,直挺挺釘在原地,兩枚棺釘正中眼眶,深沒至柄。黑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手裡的骨爪噹啷落地,身子晃了晃,撲通栽倒,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孟夫人呼吸一滯。

  她見過護院武師比試,見過官府行刑,卻沒見過這麼幹脆的出手。

  沒架勢,沒喝問,甚至腳步都沒動。一抬手,人就沒了。

  這年輕道士看著清淡,下手竟這麼准,這麼狠。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燼走過去,彎腰拔出棺釘,在那人黑袍上擦了擦血漬,收進布囊。動作熟稔,像拔了顆釘子。

  「在這兒等我。」

  他留下一句,提著銅引魂燈,往裡走。青布道袍的背影很快融進墳冢之間的黑暗裡。

  孟夫人站在門口,夜風裹著點松香的味道飄過來,不是腥的,是清苦的香。

  沒等多久。

  義地深處響起幾聲尖細的嘶叫,又很快收聲。

  隨即淡青色的火光亮起來,順著墳間的小路漫開,帶著暖意,把那些綠幽幽的鬼火挨個壓滅。燃燒的噼啪聲輕輕傳過來,混著松香的氣味。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腳步聲近了。

  陳燼從黑暗裡走出來,道袍下擺沾了點泥,肩上落了點紙灰,手裡的引魂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晃著,映得他眉眼都柔和了些。

  「四隻陰魈都燒了,半爐陰油也毀了。」他聲音和平常沒兩樣,「地下滲的殘毒不重,往後井裡天天撒石灰,半個月就散乾淨了。染了毒的人,我寫個方子,抓藥煎了喝,七天就能好。」

  孟夫人長長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落下來。

  她微微躬身行禮,披風順著肩膀滑下來一點,露出纖細的肩頸,「道長大恩,孟家上下沒齒難忘。」

  「分內事。」陳燼擺擺手,剛要說話。

  忽然眉頭微蹙,猛地轉頭看向義地深處。

  不對。

  還有一股氣息。

  陰寒,沉厚,像沉在水底的冰,之前一直斂著沒動,這會兒才慢慢浮上來。

  在地底下。

  「小心!」

  他話音剛落。

  轟隆——

  一聲悶響,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

  義地深處,幾座老墳中間的地面,緩緩裂開一道縫。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從縫裡湧出來,甜腥氣瞬間濃了幾倍。

  一道沙啞的怪笑從地底下傳上來,陰惻惻的,像磨著骨頭:




  「小道士,你膽子不小啊。」

  黑氣翻湧,一個高大的黑影從裂縫裡緩緩升起。黑袍無風自動,露出一張坑坑窪窪的臉,半邊臉爬著爛瘡,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手裡拄著一根白骨杖,杖頭的骷髏頭黑洞洞的,正對著門口。

  一股遠超剛才散修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孟夫人臉色一白,下意識退了半步,匕首出鞘,寒光一閃,映著她發白的唇。

  陳燼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她身前。

  枯骨派的。

  二流巔峰,比揚州那個弟子硬茬得多。

  他手指慢慢探進布囊,握住了冰涼的棺釘。

  看來今晚,這石樑鎮,沒那麼容易走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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