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翻湧得越來越烈,那高大黑影徹底從地縫裡飄了出來,落在墳包頂上。黑袍子又寬又大,像裹著一具骷髏,手裡的白骨杖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周圍的墳土都簌簌往下掉。
「小道士,知道老子是誰嗎?」他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石,半邊爛瘡的臉扯出個笑,更顯猙獰,「枯骨派座下,骨三爺。敢毀老子的爐,你是頭一個。」
孟夫人站在陳燼身後,手裡緊緊攥著匕首柄。她聽過枯骨派的名號,旁門左道里最陰毒的一支,專煉屍油、養活屍,殺人如麻,官府都管不了。沒想到這石樑鎮的地底下,竟然藏著這麼個凶神。
她往前挪了半步,想跟陳燼並肩。
陳燼卻微微偏了偏身,把她擋得更嚴實了。
「退後面去。」他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別過來。」
骨三爺嘿嘿笑起來,白骨杖指著兩人,目光黏在孟夫人身上,帶著點淫邪:「這小娘兒們長得還挺潤。正好,老子煉了半個月的屍,正缺點活人氣補補。小道士,你乖乖自焚謝罪,老子就留她個全屍,怎麼樣?」
話音未落。
陳燼動了。
手腕一翻,三枚棺釘品字形射出,直奔對方面門、心口、膝蓋三處。快得帶起一陣風聲,黑星三點,轉瞬即至。
骨三爺怪笑一聲,白骨杖橫揮。
「當、當、當!」
三聲脆響,火星四濺。
三枚棺釘全被杖身磕飛,斜斜插進旁邊的墳土裡,深沒至尾。
「有點意思。」骨三爺歪著頭,渾濁的眼睛盯著陳燼,「二流初階,就能有這麼大的力道。你這道士,練的什麼邪功?」
陳燼沒答話。
手往布囊里一抄,一把松香粉揚出去,同時火摺子一點。
「轟——」
淡青色的火焰瞬間鋪開,化作一道火牆,直逼骨三爺!
松香之火,專破陰邪。
火光照亮了陳燼的臉,眉眼清淡,沒有半分波瀾。
骨三爺臉色微變。
他能感覺到這火的厲害,不是尋常的凡火,帶著淨穢的力道,燒在陰功上像烙鐵燙肉。
「丹火?你是哪支道門的?」他陰惻惻笑了聲,「就憑這點微末火功,也敢在老子面前放肆!」
他嘴裡念念有詞,白骨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起!」
轟隆、轟隆。
周圍好幾座老墳同時裂開,一隻只慘白的手從墳土裡伸出來,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黑。緊接著,一具具腐屍慢悠悠從墳里爬出來,身上掛著爛布和泥土,眼睛綠幽幽的,直勾勾盯著兩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吼。
七八具陰屍,排成半圈,步步逼近。
腥臭味瞬間濃得化不開。
孟夫人往後退了半步,匕首橫在身前,指節微微發白。她練過拳腳,可對付這種東西,還是頭一回。
「靠後站。」
陳燼又說了一句,腳步往前踏了一步。
他左手引魂燈,右手丹火,淡青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躍。看著圍上來的陰屍,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些東西,對別人來說是索命的惡鬼,對他來說,就是幾具會動的屍體而已。
當先一具陰屍嘶吼著撲過來,爪子烏黑,直抓他面門。
陳燼不閃不避,右手一抬。
丹火點在那陰屍額頭。
「嗤——」
一聲輕響,像燒紅的烙鐵按在肥肉上。
那陰屍動作猛地一僵,額頭瞬間燒出個窟窿,淡青色的火焰順著窟窿往裡鑽,順著經脈一路燒下去。它嘶吼著、掙扎著,卻動不了半步,不過幾息功夫,整具屍體化作一灘黑灰,散落在地上。
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骨三爺瞳孔一縮。
「焚屍火?!你是焚屍門的人?!」
他聲音里終於帶了點驚意。
焚屍門那伙人,是旁門裡的異類,專跟陰邪過不去,手段狠辣得很,枯骨派一向不願招惹。怎麼會在這小小的石樑鎮,遇上這麼個年輕的焚屍門弟子?
陳燼沒理他。
指尖連彈,數點丹火飛出去,精準落在每具陰屍的額頭。
噗、噗、噗。
接連幾聲輕響。
那些凶神惡煞的陰屍,一個個僵在原地,火焰從里往外燒,不過片刻,全都化作一灘灘黑灰。
七八具陰屍,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義地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孟夫人站在後面,看得怔怔的。
那些剛才還張牙舞爪的惡鬼,在這年輕道士手裡,竟像紙糊的一樣。
他就站在火光里,青布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影不算高大,卻穩得像座山。
「你到底是什麼人?」骨三爺聲音沉了下來,白骨杖攥得咯咯響,「焚屍門的人,怎麼會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路過。」陳燼淡淡開口,「你們煉你們的屍,我走我的路。本不想管閒事。」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可你們不該,把毒滲進井裡,害一鎮的人。」
「害了又怎麼樣?」骨三爺嗤笑一聲,「一群草芥罷了。小道士,我勸你別多管閒事。枯骨派的事,不是你能擔待的。
嘴上說著軟話,他手卻悄悄背到身後,指尖捏了枚黑色的骨針,藏在袍袖裡。
陳燼怎麼會看不出來。
他跟旁門左道的人打交道多了,個個都是口蜜腹劍,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
「說完了?」陳燼抬了抬眼皮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晃,主動撲了過去!
流雲飛渡施展開,身形快得像一道青煙,瞬間就到了骨三爺面前。右手成掌,淡青色的丹火裹著掌緣,直拍對方心口!
是玄都推山掌,融合了丹火,掌力剛猛,又帶著焚邪之力。
骨三爺又驚又怒,沒想到這小道士說打就打,一點江湖規矩都不講。
「找死!」
他低吼一聲,枯骨掌全力拍出,手掌烏黑髮亮,帶著濃烈的屍毒,硬碰硬接了一掌!
「砰——」
一聲悶響。
氣浪四散,周圍的紙錢、碎紙被吹得漫天飛舞。
骨三爺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虎口發麻,掌心傳來一陣灼燒感,焦黑一片。
他的枯骨掌陰毒無比,沾著就死,可對方的丹火更邪,專克他的陰功。
「小畜生!」
他又驚又怒,左手一揚,幾枚黑骨針激射而出,直奔陳燼全身要害之處!
又快又毒,淬了屍毒,中了就沒救。
陳燼腳步一錯,流雲步展開,身形飄忽,骨針擦著他的道袍飛過去,釘進後面的樹幹里,尾翼嗡嗡顫動。
欺身近前,左手一翻,解腕尖刀出鞘。
寒光一閃,直刺對方手腕!
骨三爺急忙縮手,還是慢了半步,刀光划過,鮮血飛濺。
「啊——」
他慘叫一聲,手腕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丹火順著傷口往裡鑽,燒得他整條胳膊都發麻。
陳燼得勢不饒人,右手並指如劍,丹火凝聚指尖,點向對方眉心!
這一下點實了,直接就能把他從頭燒到腳。
骨三爺魂飛魄散。
他知道遇上硬茬了,再打下去,命都得丟在這兒。
猛地往後一仰,身子像沒骨頭似的往後飄出丈遠,同時左手一把抓起地上的白骨杖,狠狠往地上一砸!
「嘭!」
一股黑煙炸開,腥臭撲鼻。
陳燼下意識眯眼,抬手揮散黑煙。
再睜眼,骨三爺已經退到了地縫邊,半個身子都隱進了黑氣里。
「小道士!你給老子等著!」他怨毒的聲音傳來,「枯骨派不會就這麼算了!這筆帳,老子遲早跟你算!」
話音未落,他身子一沉,鑽進了地縫裡。
黑氣翻湧幾下,地面緩緩合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裂縫。
跑了。
陳燼站在原地,沒追。
地底下是對方的地盤,陰穴重重,追進去容易吃虧。而且骨三爺二流巔峰,真拼命,自己未必能討到好,剛才能傷他,也是占了丹火克制的便宜。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烏黑髮臭,是骨三爺的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底下是他的陰窯,他肯定還會回來。
陳燼轉身,走到地縫邊。
蹲下來,摸了摸泥土,冰涼刺骨,陰寒之氣順著指尖往上竄。
他從布囊里摸出一把松香粉,順著裂縫撒進去。
然後點燃。
淡青色的火焰順著裂縫鑽進去,像一條火蛇,往地底下鑽。
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怒吼,還有噼里啪啦的燃燒聲。
陳燼站起身,拍了拍手。
燒不了他,也燒了他的老巢。
就算骨三爺回來,也只剩個空殼子。
他轉過身,看向門口的孟夫人。
孟夫人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匕首,臉色還有點發白,眼神卻很亮,直直看著他。
剛才那一番打鬥,兔起鶻落,不過片刻功夫。
她眼睜睜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陰屍灰飛煙滅,看著橫行旁門的骨三爺被打得落荒而逃。
而這一切,都是這個看著才二十出頭的年輕道士做到的。
乾淨,利落,連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道長……」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還有點發緊,「那妖人……跑了?」
「嗯。」陳燼點點頭,「地底下是他的陰窯,追進去麻煩。不過他的爐和屍骨都燒了,短時間內沒法害人了。」
孟夫人長長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幾分。
「多虧了道長。」她微微躬身,鄭重行了一禮,「不然這石樑鎮一鎮的人,都得成了他煉屍的原料。妾身代全鎮百姓,謝過道長。」
「舉手之勞。」陳燼擺擺手,「進去看看吧,都清乾淨了。」
兩人走進義地。
地上一灘灘黑灰,還有散落的碎骨,都被丹火燒得乾乾淨淨,沒半點陰邪之氣。地縫那裡還冒著淡淡的青煙,松香的味道散在風裡,清苦得很。
孟夫人看著地上的灰,又看看陳燼的側臉。
火光映著他的臉,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只是燒了幾堆柴火,不是什麼旁門凶神。
她心裡忽然就生出點異樣的感覺。
這世道,人人都爭名奪利,個個都想著往上爬。這麼個有真本事的年輕道士,卻安安靜靜的,燒屍,鎮邪,不聲不響,連句自誇的話都沒有。
「道長,」她輕聲說,「夜涼了,先回鋪子裡吧。妾身備點酒菜,驅驅寒。」
陳燼想了想,點點頭。
折騰了大半夜,確實有點餓了。
兩人往回走。
夜風吹著,孟夫人的披風輕輕晃著,偶爾擦到陳燼的道袍,又很快分開。
她沒話找話:「道長這焚屍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以前只聽老家的老人說過,沒想到真能見到。」
「吃飯的本事。」陳燼淡淡道,「幹得多了,就熟練了。」
孟夫人笑了笑。
這人說話,還真是實在。
幹得多了就熟練。
可這可是煉屍的旁門凶人,哪是尋常燒屍能比的。
回到藥鋪,已經子夜了,街角的更夫,咚——咚,咚,「三更半夜,小心火燭」
後堂的小廳里,孟夫人讓丫鬟溫了酒,弄了幾個小菜,一碟滷牛肉,一碟炒青菜,還有一碟麥餅。
「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東西,道長將就吃點。」她給陳燼斟了杯酒,酒液清亮,帶著點溫氣。
陳燼也不客氣,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米酒,勁不大,暖乎乎的。
他一路西行,天天啃乾糧,好久沒吃過熱乎飯了。
孟夫人坐在對面,陪著他吃,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就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
燈光映著她的臉,鬢角的碎發垂下來,遮著一點眉眼,少了幾分白日的端方,多了幾分柔和。石青緞子的褙子鬆了領口,露出一點鎖骨,白得晃眼。
她看著陳燼吃東西,吃得不快,卻很穩,一口是一口,沒有半點狼藉。
跟他這個人一樣,安安靜靜的,卻很有分量。
「道長接下來,要往哪兒去?」她輕聲問。
「往西。」陳燼咽下嘴裡的麥餅,「去廬江。」
「廬江那邊兵荒馬亂的,道長可要當心。」孟夫人叮囑道,「聽說杜伏威的人跟隋軍天天打,路上不太平。而且枯骨派在廬江也有分舵,道長剛得罪了他們,可要提防著點報復。」
「嗯。」陳燼點點頭,「知道了」末了補了兩個字,「多謝。」
孟夫人笑了笑,沒再多說。
吃完了飯,調息了會兒,天已經蒙蒙亮了。
陳燼站起身,拎過包袱,準備告辭。
孟夫人卻從裡屋拿出來一個木盒,放在桌上。
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錠銀子,白花花的,每錠十兩。
「道長,這點薄禮,不成敬意。」她輕聲道,「不是說道長的恩情值這點銀子,是路上盤纏,總不能讓道長白忙活一場。」
陳燼看了一眼,搖搖頭。
「不用。」
「道長嫌少?」孟夫人愣了一下,「若是不夠,妾身再去湊……」
「不是。」陳燼打斷她,「我燒屍鎮邪,是分內的事。銀子就不必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書架上的一疊舊書,「要是方便,孟夫人家裡要是有各地的地脈圖、山志遊記,給我幾本就行。路上用得上。」
孟夫人一怔,隨即笑了。
這道士,放著二十兩銀子不要,要幾本舊書。
還真是個怪人。
「有,怎麼沒有。」她轉身去書架上翻,翻出一疊線裝書,有《廬江地脈志》《淮南山記》,還有幾本雜記,「都是家裡老爺子當年留下的,妾身也看不懂。道長要是不嫌棄,都拿去吧。」
陳燼接過來,翻了翻,裡面還夾著手繪的地圖,山川河流、義地亂葬崗都標得清清楚楚。
正好用得上。
「多謝。」他把書收進包袱里。
「該是妾身謝道長。」孟夫人笑著搖搖頭。
又說了幾句話,天已經大亮了。
陳燼告辭,孟夫人送到門口。
晨光照著巷口,霧還沒散。
陳燼沖她微微頷首,轉身往西去了。青布道袍,粗布包袱,背影很快融進了晨光里。
孟夫人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手裡還留著剛才遞書的時候,指尖碰到的溫度。
微涼的,帶著點松香的味道。
她輕輕嘆了口氣。
亂世里,這樣的高人,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遇上。
良久,才吩咐丫鬟:「去,告訴鎮上的人,疫病有救了。井裡撒石灰,按道長的方子抓藥。」
而陳燼,已經出了石樑鎮,走上了往西的官道。
包袱里多了幾本地誌,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包袱,心裡盤算著。
骨三爺跑了,枯骨派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不過也無所謂。
干他這行的,本來就跟旁門左道是死敵。
遇上了,就燒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廬江,快到了。
陳燼腳步不停,往西而去。
道旁的落葉被風吹起,打著旋兒,跟在他身後。
像無數個送別的魂靈。